怀朔镇的秋天来得早。
才过八月,塞北的风便已带上凛冽的寒意,草场由碧绿转为枯黄,天空一日比一日高远澄澈。这本该是边镇军民忙着打草储粮、修缮房屋、准备过冬的时节,但今年的怀朔,却在一片诡异的忙碌中透着死寂。
自七月乙旃部迁徙、八月柔然先遣队入驻吐若奚泉,怀朔镇像一架被抽干了油脂的马车,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戍堡的存粮被掏空,军械在暗地里流失,士卒的怨气像地底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奔腾。
而这一切,在八月二十这天,迎来了新的转折。
清晨,李世欢正在青石洼戍所校场检视士卒操练——如果那还能叫操练的话。三百二十人的戍队,被抽走一百五十精壮后,剩下的一百七十人里,老弱病残占了近半。他们穿着打补丁的冬衣,手持锈迹斑斑的长矛,在寒风中列队,动作迟缓无力。
“将军,”司马达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昨日又逃了三个。都是从沃野镇补来的新卒,受不了每日一顿稀粥。”
李世欢面无表情:“记入逃亡册,上报镇城。”
“可是……”司马达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李世欢打断他,“按规矩办。”
他知道司马达想说什么——逃亡者日增,若如实上报,青石洼的考功会受影响,他这戍主也会被问责。但隐瞒不报,一旦被查实,罪责更重。在这步步杀机的时局里,他只能选择最稳妥、最规矩的路。
至少表面上如此。
正说着,一骑快马自南面驰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马上的传令兵汗湿衣背,声音嘶哑:“李戍主!镇城急令!命你即刻率五十人至镇城南门,协助接收朝廷第二批赏赐与调拨粮!”
李世欢心头一紧:“赏赐与调拨粮?何时到的?”
“昨日深夜抵达,现暂驻南门外。元左丞有令:各戍主需亲率人手,协助清点、入库、分发,不得有误!”
传令兵说完,调转马头,又往下一个戍堡驰去。
李世欢沉默片刻,对司马达道:“点五十人,要机灵些的。你亲自带队。”
“将军,咱们的人手……”司马达面有难色。
“从轮值边勇里抽。”李世欢转身走向马厩,“告诉他们,协助清点期间,每日口粮加倍。”
这是他仅能给出的诱惑了。
辰时三刻,李世欢率五十人抵达怀朔镇南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当场。
南门外空地上,车队绵延足有一里之长。大车至少有二百辆,每辆车都由两头瘦骨嶙峋的牛拉着,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捆扎的绢帛、以及一些用草席覆盖的箱笼。车队周围,有约莫百名并州来的民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蹲或坐在车旁歇息。
而真正让李世欢心惊的,是那些麻袋。
许多麻袋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粟米——不,那不只是粟米。在晨光下,他能清楚地看见粟米中掺杂着大量的沙土、石子,甚至还有霉变的颗粒。有辆车的麻袋破了个大洞,黄沙正从洞口汩汩流出,在车旁堆起一个小丘。
“这……这是粮?”身旁一个老兵喃喃道。
李世欢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一辆车前,伸手抓了一把从破袋漏出的“粮食”。掌心里,粟米不足三成,余下全是沙砾和不知名的杂质,刺得手心生疼。
“这位军爷,小心些。”一个并州民夫凑过来,赔着笑脸,“路上颠簸,难免有些……有些损耗。”
李世欢看他一眼:“从并州到怀朔,路上能把粮食颠成沙子?”
民夫笑容僵住,讪讪退后。
这时,镇城南门大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尚书左丞元孚,紫袍金带,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与周遭破败景象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仓曹参军赵铭、户曹参军孙俭,以及数十名监护使衙的吏员。
“李戍主来得正好。”元孚勒马,目光扫过车队,眉头微蹙,“这批赏赐与调拨粮,关乎柔然部众过冬,也关乎怀朔镇安定。清点入库之事,需严谨细致,不可有半分马虎。”
“卑职明白。”李世欢躬身。
元孚点点头,对赵铭道:“赵参军,开始清点吧。按册核对,每一车、每一袋都要过目。”
“下官遵命。”赵铭应声,带着户曹吏员走向车队。
清点开始了。
李世欢带来的五十人分散到各车旁,协助吏员登记、搬运。他自己则跟着赵铭,从第一辆车开始核对。
册子是并州方面出具的,用娟秀的楷书写着:
“赏赐柔然王阿那瓌部众:上等粟米五万石,黍米三万石,绢帛三千匹,铜钱十万文,铁锅五百口,食盐一千斤……”
“调拨怀朔镇协济粮:粟米十万石,豆粕五万石,草料二十万束……”
数字庞大得令人眩晕。
但现实却残酷得令人心寒。
第一车“上等粟米”被打开,赵铭伸手探入麻袋深处,抓出一把。掌心里的粟米颜色暗沉,颗粒细小,夹杂着未脱尽的谷壳和沙土。他沉默片刻,将米放回,对吏员道:“记:上等粟米一石,成色……七成。”
吏员笔尖顿了顿,写下“七成”。
第二车绢帛被解开捆绳。所谓的“绢帛”,大多是粗劣的短绢,织工粗糙,染色不均,有些甚至已经霉变。赵铭摸了摸质地,低声道:“记:绢帛五十匹,成色……五成。”
“五成?”吏员抬头。
赵铭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五成。”
李世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赵铭每报一个数字,户曹吏员脸上就多一分苍白;看见并州民夫躲闪的眼神;看见元孚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俯瞰,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清点到第十车时,出事了。
这车装的是“铁锅”。册上记着“铁锅一百口”,但打开草席覆盖的箱笼,里面堆放的却是锈迹斑斑、形状不规则的铁片,有些明显是破损的农具、废弃的盔甲碎片,根本不能称之为“锅”。
赵铭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铁片,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向元孚。
“左丞,”他躬身,声音干涩,“这车铁锅……实为废铁,无法使用。”
元孚低头看了一眼:“册上如何记的?”
“册记铁锅一百口。”
“那就按册记。”元孚淡淡道,“至于成色……你酌情标注即可。”
赵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左丞,这些废铁即便标注成色,也无法当锅用。柔然部众若领到此物,必生事端……”
“那是怀朔镇的事。”元孚打断他,语气转冷,“赵参军,你的职责是清点入库,不是质疑朝廷调拨物资。并州方面出具册文,自有其道理。或许……路上遭遇匪患,被调换了也未可知。”
话说得轻巧,责任却推得干净——若是匪患调换,那是并州押运不力;若是怀朔清点不严,那是怀朔的罪过。总之,与元孚无关,与朝廷无关。
赵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车队。
李世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一向精干冷硬的仓曹参军,此刻竟显得如此苍老无力。
清点持续到午后。
太阳升到中天,寒风吹过空旷的野地,卷起沙尘和枯草。车队旁,怀朔镇的士卒和并州民夫默默搬运着那些掺沙的粮食、劣质的绢帛、锈蚀的铁器,无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
李世欢走到一辆装满“食盐”的车前。麻袋破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晶体。他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紧皱——咸味极淡,掺杂着浓重的苦味和土腥味。这根本不是食盐,而是未经提纯的矿盐,甚至可能含有毒质。
“将军,这盐……”一个青石洼的老兵低声道。
“别声张。”李世欢制止他,“继续搬。”
他走到车队末尾,这里堆放着最后几车“草料”。册上记着“上等干草二十万束”,但眼前的草捆稀疏松散,里面夹杂着大量枯枝、落叶,甚至还有未清除的荆棘。这样的草料,牲畜吃了会划伤口腔,根本不能喂马。
一个并州民夫正在偷偷将一捆草料塞进怀里,见李世欢过来,吓得僵在原地。
“拿的什么?”李世欢问。
民夫颤巍巍地掏出草料,里面裹着几块发黑的、坚如石块的干粮——那是民夫自己的口粮。
“军爷,饶命……”民夫跪倒在地,“小的们从并州走到怀朔,走了整整一月,每日只有两块这样的饼子,实在饿得受不了……”
李世欢看着他枯瘦的脸,深陷的眼窝,摆了摆手:“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