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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鸿胪寺的“礼”与“利”(2 / 2)

民夫愣了愣,连磕几个头,将干粮塞回怀里,匆匆跑开。

李世欢站在原地,望着绵延的车队,望着那些麻木搬运的士卒和民夫,望着高居马上的元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这就是朝廷的“赏赐”和“调拨”。

这就是怀朔镇数十万军民,以及柔然数万降众,赖以过冬的物资。

掺沙的粮食,发霉的绢帛,锈蚀的铁器,有毒的盐,扎嘴的草料……每一个环节都在克扣,都在贪墨,都在以次充好。而这些被层层盘剥后的残渣,最终要由怀朔镇接收,由怀朔镇分发,由怀朔镇承担所有的怨气和骂名。

“李戍主。”

元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位左丞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他身边,望着忙碌的车队,语气平淡:“清点得如何了?”

“回左丞,尚在进行。”李世欢垂首。

“嗯。”元孚顿了顿,忽然道,“李戍主是聪明人,当知世事艰难。朝廷拨付这些物资,亦非易事。并州去年大旱,幽州防务吃紧,相州漕运不畅……能凑出这些,已属不易。”

他在解释,或者说,在安抚。

李世欢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们边镇要体谅。至于东西好不好,能不能用,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东西到了,账目平了,差事交了。

“卑职明白。”李世欢应道。

元孚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清点完毕后,赏赐部分直接运往吐若奚泉柔然营地,由监护使衙派人分发。调拨粮草……存入怀朔大仓,按需支用。”

“卑职遵命。”

“还有一事,”元孚看着他,目光深邃,“清点册录,需做两份。一份实册,留存监护使衙;一份虚册,上报朝廷。虚册之上……数字需漂亮些,成色需足些。李戍主可能领会?”

李世欢心头一震。

做假账。这是要他参与做假账。

“左丞,”他声音发涩,“卑职位卑言轻,恐难当此任……”

“诶,”元孚摆手,“不是要你担责。清点之事,赵参军主理,你从旁协助即可。只是……有些细节,需你这样的明白人,帮着周全。”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赵铭负责做账,你负责“协助”,也就是在具体执行中配合造假。一旦事发,赵铭是主犯,你是从犯——但若你不从,现在就可以是罪人。

李世欢沉默了许久,久到元孚的眉头微微蹙起,才缓缓躬身:“卑职……遵命。”

元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好。李戍主前途无量。”

他转身上马,在随从簇拥下返回镇城。留下李世欢站在原地,寒风吹过,遍体生凉。

申时,清点终于结束。

二百车物资,清点出如下结果:

· 赏赐粟米五万石,实收约三万石,成色平均五成;

· 赏赐绢帛三千匹,实收二千一百匹,成色平均四成;

· 调拨粟米十万石,实收约六万石,成色平均六成;

· 草料二十万束,实收十二万束,多夹杂枯枝败叶。

而册录上,赵铭最终落笔的数字是:

· 赏赐粟米五万石,成色八成;

· 赏赐绢帛三千匹,成色七成;

· 调拨粟米十万石,成色八成;

· 草料二十万束,成色九成。

每一笔,都虚增了近三成。

赵铭写完后,将笔搁下,双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李世欢,眼中满是血丝:“李戍主,今日清点,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李世欢平静道。

“那便好。”赵铭惨笑,“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你我都逃不脱干系。”

“赵参军何出此言?”李世欢道,“清点册录,白纸黑字,左丞过目,并州画押,哪有作假?”

赵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李世欢这是在提醒他,假账不是他们做的,是“集体决策”。元孚首肯,并州默许,怀朔执行,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真要追究,法不责众。

“李戍主……通透。”赵铭长叹一声,卷起册录,起身离去。

李世欢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无悲无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战场上厮杀、在戍区屯田的单纯军官了。他参与了做假,参与了腐败,参与了这庞大帝国机器里最肮脏的一环。

而他,竟然没有感到太多愧疚。

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在这个体制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碾成粉末。他想活下去,想保住青石洼,就必须弄脏自己的手。

傍晚,李世欢率队返回青石洼。

司马达早已在戍所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将军,镇城那边……”

“按册入库,一切如常。”李世欢打断他,解下佩刀,“今日清点,看见了一些事,听见了一些话。你记着:从今往后,青石洼所有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司马达一怔:“将军,咱们的账向来清楚……”

“我是说,”李世欢看着他,一字一顿,“明账要清楚,暗账更要清楚。每一笔进出的粮食、布匹、铁器,哪怕是一根针,都要记下来。谁给的,谁拿的,何时何地,为何事由——全部记清。”

司马达终于明白了。将军这是在为将来留证据,留把柄,留后路。

“属下明白。”他低声道。

李世欢点点头,走到窗边,望向暮色中的怀朔镇城。那里灯火渐起,元孚的监护使衙想必又是夜夜笙歌,而镇将府,怕是已经冷清如坟场。

“还有,”他忽然道,“从今日起,青石洼所有士卒的口粮,恢复原额。”

司马达吃了一惊:“将军,咱们的存粮……”

“从我的俸禄里扣,从我的私蓄里补。”李世欢转过身,眼神在暮色中幽深如潭,“告诉兄弟们:别人可以克扣他们的粮,我李世欢不会。别人可以糊弄他们,我李世欢不会。只要我还在一天,青石洼的弟兄,就有一口饱饭吃。”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司马达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躬身:“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李世欢摆摆手,让他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疲惫至极的神色。今日所见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放:掺沙的粮食,发霉的绢帛,元孚虚伪的笑脸,赵铭颤抖的笔,民夫枯瘦的脸,还有那些麻木搬运的士卒……

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而怀朔镇,不过是这腐烂躯体上的一块疮疤,正在流脓,正在溃烂。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见。不是正式的文书,而是私密的笔记:

“八月二十,朝廷第二批赏赐及调拨粮抵怀朔。粟米掺沙近半,绢帛霉变过半,铁锅实为废铁,食盐杂毒,草料夹枝……元左丞命作虚册,赵参军执笔,卑职从之。”

写到这里,他停顿良久,最终又添上一句:

“时怀朔大仓已空,戍卒日食一餐,柔然营地酒肉不绝。长此以往,祸必内生。”

搁笔,吹干墨迹,他将这页纸折好,塞入怀中暗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北风呼啸,卷起枯草沙尘,拍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冬天,真的要来了。

而怀朔镇的冬天,或许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都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