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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信息渠道(1 / 2)

正光元年八月廿七,李世欢接到了正式的命令。

文书是镇将府亲兵送来的,装在一只青布函套里,封口盖着段长的私印。李世欢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盖有尚书省兵部印的《函使勘合》,另一份是段长手书的密信。

《函使勘合》写得很程式化:“兹委怀朔镇戍主李世欢为朔州函使,赴洛公干。沿途驿传,凭此供给车马食宿。”落款日期是九月初一。

密信只有寥寥数语:

“世欢吾弟:九月初三卯时,镇城北门外出发。行装宜简,随从不过二人。至洛后,依计行事。段长手书。”

李世欢把文书和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纸页蜷曲,化作灰烬,落在陶碗里。他端起碗走到门外,把灰烬撒进风中。

八月末的草原,草色已经开始转黄。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青石洼的屯田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像剃过头发的头皮。打谷场上的粮堆小了许多——大部分“余粮”已经被监护使衙的车队拉走,剩下的,勉强够戍堡吃到明年开春。

李世欢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屋。他打开墙角一口旧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开,里面是用炭笔记录的,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这是青石洼的暗账。

明账在司马达那里,记录着戍堡的兵力、器械、粮草,是给上面看的。暗账记的是别的东西:这些年私下屯垦的田地、藏在各处的粮食、与边境小部落的私下交易、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关系”。

李世欢一页页翻着。账上记着:

· 粮食:分藏三处。黑水河谷废窑,存陈粟八十石;青石洼后山狐洞,存新粟一百二十石;乙旃部老牧民乌尔罕处,寄放炒米、肉干,折粟约五十石。总计二百五十石。

· 马匹:寄养乌尔罕处良马二十五匹,俱是战马体型,毛色混杂,不惹眼。

· 匠户:铁匠何三、弓匠老何头、皮匠陈瘸子三户,已安置在黑水河上游密林,有简易工棚,可打制兵器、修补弓甲。

· 物资:狐洞内藏铁料三百斤、弓弦四十副、箭镞五百;废窑内有皮甲二十领(需修补)、药材十五箱(以金疮药为主)。

· 银钱:碎银十二两、铜钱八贯,藏于戍堡灶台下陶罐内。

这些是李世欢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边镇戍主俸禄微薄,这些粮食、马匹、物资,有的是剿匪所得未上报,有的是与部落私下贸易赚的差价,还有的是从各种“损耗”里一点点抠出来的。见不得光,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合上账册,走出屋子。司马达正在院中清点器械,见他出来,迎上来:“将军,侯二从吐若奚泉回来了。”

“人在哪?”

“马厩那边,正在喂马。”

李世欢往马厩走去。侯二果然在,正抱着一捆干草喂他那匹黄骠马。马瘦了些,侯二也瘦了,脸上多了道新疤,从颧骨划到嘴角,结了暗红的痂。

“伤怎么回事?”李世欢问。

侯二摸摸脸,咧嘴笑:“没事,跟柔然人打了一架。”

“为何打架?”

“他们抢水。”侯二放下草料,“吐若奚泉就那几眼泉,柔然人的牲畜多,把泉眼都占了。咱们的士卒去打水,他们不让,说泉周三百步都是他们的牧地。起了冲突,动了手。”

李世欢沉默。这种事,这两个月已经听过太多。柔然人仗着朝廷的优待,越来越放肆。抢水、抢草场、抢道路,怀朔镇的军民稍有反抗,元孚便以“破坏抚柔大局”问罪。

“咱们的人吃亏没?”

“吃了点小亏,伤了三个。”侯二说,“不过没怂,也放倒了他们四个。后来他们的头人来了,倒是说了几句场面话,赔了些羊皮。可那眼神……”侯二顿了顿,“将军,那些柔然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像看盟友,倒像看……看圈里的羊。”

李世欢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去歇着吧。”

侯二却没动:“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在柔然营地这一个月,看见了些事。”侯二压低声音,“他们的马,比咱们多;他们的刀,比咱们快。这还不算,我瞧见有洛阳来的车队,夜里进营地,卸下来的不是粮食,是……是兵器。”

李世欢眼神一凝:“看清了?”

“看清了。木箱撬开了缝,里面是崭新的横刀,刀柄上还有武库的烙印。”侯二声音更低了,“将军,朝廷一面让咱们缴械,一面给柔然人送刀。这不对劲。”

岂止不对劲。李世欢想起这些日子各戍堡军械流失的传闻,原来不止是士卒偷卖,上头也在卖——不,是送。

“这话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只跟将军说。”

“烂在肚子里。”李世欢盯着他,“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司马达。”

侯二重重点头:“我明白。”

李世欢回到屋里,司马达跟了进来。

“将军,函使的事定了?”

“定了。九月初三出发。”

司马达沉默片刻:“带谁去?”

“你和侯二。”

“戍堡这边……”

“交给周平。”李世欢说,“他稳重,能镇住场面。你走前,把暗账的事跟他交代清楚。”

司马达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案上:“这是最新的数目。粮食又耗了些,上月从黑水河谷取了二十石,分给那些断粮的牧户。现在实存二百三十石。”

李世欢接过册子,没看,直接问:“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到明年三月。”司马达顿了顿,“但如果柔然人再来抢几次,或者朝廷再征调,可能……熬不过冬天。”

“冬天……”李世欢望向窗外。草原的冬天,他经历过太多次。白毛风一刮就是几天几夜,雪深过膝,牲畜冻死,道路断绝。那是要人命的季节。

“我走之后,”他收回目光,“有几件事,你务必办好。”

“将军吩咐。”

“第一,粮食。暗账上的存粮,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尤其不能分给外人——我知道你心善,但咱们自己的人要先活。”

司马达点头:“是。”

“第二,人马。那二十五匹马,让乌尔罕好生照料。月钱照给,多加两成。匠户那边,让他们打制箭矢,多多益善。但动作要隐秘,分批打,分批藏。”

“明白。”

“第三,”李世欢声音压低,“留意各戍堡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被抽丁多、征粮重的戍堡。若有人闹事,或是有异动,立即记下。我不在,你不要掺和,但要知道。”

司马达抬眼看他:“将军是担心……”

“我不知道。”李世欢摇头,“但怀朔现在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咱们得知道火在哪,什么时候会掀锅。”

交代完这些,已是黄昏。李世欢独自出了戍堡,往黑水河方向走去。

他想在走之前,再看看这片土地。

八月的黑水河,水位已经下降,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摇曳。这里是怀朔镇最好的草场,水草丰美,往年此时,河边挤满了饮水的牛羊,牧民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

可现在,河边冷冷清清。朝廷划定的“柔然牧地”界桩,一根根钉在河边,像一道无形的墙。界桩这边,草长得老高,无人收割——原本在这里放牧的秦三叔一家,上月被迫迁走了,去了南边那片沙地草场。界桩那边,倒是能看见柔然人的牲畜,星星点点,在夕阳下悠闲地吃草。

李世欢沿着河走,在一处河湾停下。这里地势隐蔽,岸边长满红柳,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拨开柳枝,钻进一处天然的石窟。石窟不大,深处堆着些麻袋,里面是炒米和肉干。这是他早年藏的一处应急粮,连司马达都不知道。

他检查了麻袋,没有受潮,没有鼠咬。这些粮食,或许某天能救急。

从石窟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有哭声。

循声找去,在河边一片红柳丛后,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正跪在地上挖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妇人挖的是草根。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在妇人怀里小声啜泣。

“大嫂,”李世欢出声,“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