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穿军服的人,更是惶恐,抱着孩子就要跑。
“别怕,我是青石洼的李戍主。”
妇人停下脚步,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他,忽然跪下:“李将军……求您……给点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世欢扶起她:“你们是哪的人?怎么落到这地步?”
妇人流泪:“我们是黑水河的牧户,当家的姓秦……”
李世欢心里一沉:“秦三叔家的?”
妇人点头:“公公上月被迫迁去沙地,草料带不走,牲口饿死了一半。当家的去跟柔然人理论,被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家里,伤重,没药治。家里……家里实在没粮了……”
李世欢默然。他认得这妇人,是秦三叔的小儿媳,去年秋收时还见过,那时脸色红润,抱着孩子笑得开心。这才一年,人就瘦脱了形。
他从怀里摸出块饼——那是他随身带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妇人:“先给孩子吃。”
妇人千恩万谢,接过饼,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饿极了,抓着饼狼吞虎咽。
“沙地那边……情况怎么样?”李世欢问。
“活不下去。”妇人摇头,“草长得稀,十亩地养不活一头羊。朝廷说会拨粮救济,可等了一个月,一粒米都没见到。现在各家的存粮都见底了,有人开始吃草根、树皮……”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李世欢把剩下的半块饼也给了她:“先熬着。我想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青石洼自己的粮食也紧巴巴的。从暗账里拿?那些粮食是备着最坏的时候用的,给了这家,那家呢?怀朔镇像秦三叔这样的牧户,何止百家?
他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有些碎铜钱,塞给妇人:“先去买点粮,撑几天。”
妇人又要跪,被他拦住。
“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暮色里,李世欢站在河边,久久不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柔然营地的烟火气。那里此刻应该正在煮饭,肉香能飘出几里远。
而河的这边,怀朔镇的牧户在挖草根。
回到戍堡,天已黑透。李世欢没回屋,直接去了灶间。戍堡的晚饭刚过,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蹲下身,扒开灶台下的砖块,取出那只陶罐。
罐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他倒出来,在油灯下数了数:碎银十二两,铜钱八贯又三百文。对一个戍主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留下二两碎银、两贯铜钱——这是去洛阳的路费和打点用。剩下的,重新装回罐子,叫来司马达。
“这些钱,你收着。”他把罐子推过去,“我走之后,若遇到像秦三叔家那样的急难,可以酌情帮一点。但要记住,救急不救穷。咱们的能力,救不了所有人。”
司马达捧着罐子,手有些抖:“将军,这是您全部的家底……”
“钱财是身外物。”李世欢打断他,“我此去洛阳,若能成事,不差这些;若不能成事,留着也无用。不如用在刀刃上,至少……让跟着咱们的人,少饿死几个。”
司马达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这一夜,李世欢没睡。他点上油灯,把暗账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该交代的事,一条条写在纸上。写给司马达的,写给周平的,写给乌尔罕的,甚至写给那些匠户的。每封信都不长,但意思要清楚。
写完信,天已蒙蒙亮。他吹灭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些年在怀朔的经历:初来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巡边差点迷路;第一次剿匪,刀砍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做了好几晚噩梦;屯田丰收时,和士卒们一起喝酒,醉得躺在打谷场上数星星;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
这片土地,他守了八年。八年,足够把一个少年磨成汉子,也足够看清很多东西。
他看清了边镇的苦——苦在风沙,苦在严寒,更苦在永远不被看见。洛阳的贵人只知道这里驻着兵,却不知道这些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有家小。
他看清了朝廷的算盘——怀朔也好,柔然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子。下棋的人只关心整盘棋的输赢,不会在意某个子是不是被吃了,是不是疼。
他也看清了自己的路——继续当个听话的戍主,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口锅煮烂。唯一的生路,是跳出这口锅,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添柴,火为什么这么旺。
窗纸渐渐发白。李世欢坐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两套换洗的军服,一套便服。一双新打的靴子。佩刀要带,但换了把不起眼的,刀鞘斑驳,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干粮袋里装了些炒米、肉干,还有一小包盐。钱分两处藏,一处贴身,一处缝在衣角。
收拾停当,他走出屋子。戍堡里已经开始活动,炊烟升起,士卒们陆续起床。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他。
“将军……”有人欲言又止。
李世欢笑笑:“都该干嘛干嘛。我出去几天就回来。”
这话没人信。函使去洛阳,一去至少三四个月,赶上大雪封路,可能半年都回不来。但没人戳破。
早饭后,李世欢把周平叫来,当着司马达的面,交代戍堡事务。
周平是青石洼的老人,四十多岁,作战勇猛,为人耿直。听完交代,他抱拳道:“将军放心,卑职定守好戍堡,等将军回来。”
“有三件事,你要记住。”李世欢说,“第一,柔然人来挑衅,能忍则忍,不要起冲突。但若他们动手伤人,也不必怕,打回去。出了事,往我身上推——反正我不在。”
周平点头:“是。”
“第二,粮食要省着吃。从今天起,口粮减一成。告诉兄弟们,这是为了熬过冬天。我若能要到粮饷,加倍补还。”
“第三,”李世欢顿了顿,“若有士卒要逃……抓回来,按军法,该打打,该罚罚。但若逃的是家有老幼、实在活不下去的……睁只眼闭只眼吧。”
周平愣了愣,看向司马达,司马达微微点头。
“卑职……明白。”
交代完这些,李世欢去马厩挑了匹马。不是战马,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耐力好,不惹眼。鞍鞯也是旧的,皮子磨损得发白。
司马达和侯二也收拾好了。三人三马,行装简单,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边军出差。
戍堡的士卒们聚在门口送行。没人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李世欢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洼戍堡。土墙,烽燧,飘着的褪色军旗。这里是他八年的家。
“走了。”他说。
马鞭轻扬,三骑出了堡门,向南而行。
走出不远,李世欢回头望。戍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墙上那些人影还站着,像一排不会倒下的柱子。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前路漫漫,通往洛阳。那座他从未到过的都城,那座决定着怀朔命运的城市。
他不知道此行能要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去,就只能在这口锅里等死。
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线生机,要穿过刀山火海,要踏过无数人的尸骨。
马匹小跑着,扬起细碎的尘土。朝阳升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草原在他们身后,一点点远去。
而前方,是未知的洛阳,是深不见底的朝廷,是这个庞大帝国正在溃烂的心脏。
李世欢握紧缰绳,眼神渐冷。
既然这世道不给人活路,那他就自己闯一条出来。
哪怕,那条路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