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孙卿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那男的行为很规律。每天早上空着手出去,晚上八九点准时回来,手里总拎着个黑色的布袋,看着不大,但似乎有点分量。连续两天,天天如此。”
“女的呢?”
“女的也差不多。白天偶尔出门,时间不固定,回来时手里也会多个小包裹,不是布袋,是用旧报纸或粗布包着的,大小不一。”
孙卿蹙起眉头:“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吗?”
“看不清,”情报员摇头,“他们很谨慎,袋子包裹都严实,从外面看不出形状。进出院子时,也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着。”
这时,另一个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的情报员转过头,脸上带着些不确定的神色,插话道:“组长,我怎么觉着……他们不太像咱们平常对付的那种特务。倒像是……”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做点什么小买卖,或者……搞点地下营生的?反正,直觉告诉我,他们不像受过训练的专业敌特,至少……不完全是那种路子。”
孙卿闻言也是颇感意外,如果对方是保密局特务的话,应该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怎么可能大包小包的拎着从弄堂里走。
“今晚我过来盯一会儿,”孙卿说道,“你们也好趁机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亭子间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卿走过去打开门,是郑大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浦蛋,甜香扑鼻。
“两位同志辛苦啦,”郑大姐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快,趁热吃。”
孙卿连忙道谢:“郑大姐,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代表公安的同志谢谢你。”
“哎呀,谢啥呀,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郑大姐摆摆手,又拉住孙卿的胳膊,“书记,你也赶紧下楼,我也给你盛了一碗,在灶上温着呢。”
孙卿推辞不过,只得朝两位情报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趁热吃,自己便随着热心的郑大姐下楼去了。
...天色将黑未黑时,孙卿再次来到了监控点。
“你们去歇着,我来盯。”她轻声命令道。
待两名组员离开后,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张师母家那间老屋。
屋内亮着微弱的光,但窗帘布料厚实,拉得严密,只能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晕影,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梁小山还没回来,屋里就他老婆一个人。”一旁暂时还没离开的组员低声汇报了一句。
孙卿点点头,没说话。
望远镜的镜头缓缓移动,转向了弄堂口。
傍晚时分,弄堂里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有人拎着竹编的畚箕去倒垃圾,有人提着两只空热水瓶匆匆走向弄堂外的老虎灶,打开水回家泡茶,洗漱。
邻居们在狭小的巷道里碰见,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开。
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
镜头里,她甚至看到了玉凤搀扶着杨家姆妈,两人说着话,慢慢往陆家笔墨庄走去的背影。
冬日的暮色中,整个弄堂笼罩在一片平和、琐碎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安宁里。
孙卿举着望远镜,看着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生活图景,心里却忽然飘远了一丝恍惚。
她想起了远在湖州老家的父母。
这个时候,爹娘应该也吃过晚饭了吧?
姆妈肯定还在灶披间里忙活,洗洗涮涮,收拾碗筷。
阿爸呢?大概正披着棉袄,端着茶杯,和巷子里的老邻居们聚在某家的堂屋或屋檐下,聊着天,或者听谁讲讲听来的新鲜事。
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边缘贴着她的眉骨。
她定了定神,将那一缕骤然涌起的、与眼前紧张任务格格不入的思乡情绪压回心底,重新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窗帘紧闭的窗口。
夜色渐深,弄堂里的行人渐渐稀少。
孙卿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七点。
一名情报员轻声提议:“组长,您歇会儿,我来盯。”
“不用,我盯着。”孙卿的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语气温和却坚定。
快到八点时,弄堂里已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张师母家那点亮光依然固执地亮着,厚窗帘后一片模糊。
孙卿举着望远镜来回扫视,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有些酸涩发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大街方向拐进了弄堂口——是梁小山。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个布袋,大小类似米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望远镜里,他边走边四下张望,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
“我们下去,截住他。”孙卿放下望远镜,果断下令。她的直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这人身上没有那种经过训练的特务特有的冷硬和纪律性,倒更像是个……趁着夜色干些不法勾当的宵小之徒。
三人迅速起身,轻手快脚地下了亭子间,穿过郑大姐家安静的客堂,朝门外疾步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正在客堂里边织毛衣边照看小孙女的郑大姐吓了一跳,她放下毛线,也疑惑地跟出来观望。
孙卿率先一步,在弄堂中间拦住了梁小山的去路。
“梁小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手里提的什么?”
“啊!”梁小山被这猝不及防的拦截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后背差点撞上墙壁,“孙……孙书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例行检查,请你配合。”一旁的情报员上前,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亮了一下,“我们是公安局的。”
“公……公安局?!”梁小山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手一松,那布袋“噗”地一声掉在地上。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就想往弄堂口冲去。
可刚一转身,另一名情报员已经如同鬼魅般堵在了那个方向,声音冷肃:“放老实点!”
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直指着他。
“把袋子打开!”孙卿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梁小山见实在躲不过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哆嗦着手,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动作快点!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持枪的情报员压低声音喝道。
“哎……哎……”梁小山连声应着,手抖得厉害,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了脚边冰冷的石板路上。
孙卿借着弄堂里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步路的路灯,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心头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地上摆着的都是些什么?一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小半只拔了毛、光秃秃的鸡,几头干瘪的大蒜,还有七八块豆腐干。
全是些寻常吃食,看着也不新鲜。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孙卿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我买的呀!”梁小山眼神躲闪。
“这么晚了,你在哪里买的?现在就带我们过去看看。”孙卿半步不让。
“啊呀!我……”梁小山见实在搪塞不过去,猛地一跺脚,哭丧着脸道,“我……我是在我干活那家小餐馆里……顺……顺回来的!警官,书记,就这点不值钱的东西,也不算……不算什么大事吧?”
“走!”孙卿凤眼一瞪,语气严厉,“去你家!把话说清楚。要是再藏着掖着,你的麻烦就大了!”
梁小山垂头丧气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里,他老婆吴红莲正就着昏暗的白炽灯光补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没瞧见跟在丈夫身后的孙卿几人,只急着问:“今朝又带点啥回来?”
梁小山一脸懊恼,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没好气地往后一指:“公安!”
吴红莲闻言,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孙卿和两名面色严肃的情报员,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了,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唰地白了。
孙卿哪有心思看他们夫妇这副模样,她一个箭步从梁小山身边挤过,径直冲进客堂间,直奔墙角那堆杂物。
她三两下扒开上面覆盖的旧报纸和破麻袋——果然,一卷约摸十米长的黑色专用信号线,被仓促地塞在最底下。
孙卿一把将沉甸甸的线缆抓在手里,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面如土色的梁小山夫妇,厉声质问道: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老实交代!不然,后果你们清楚!”
“我……我捡来的。”梁小山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那天……我回家想抄个近道,打湖南路一条小弄堂里穿过去。走到深处,瞧见……瞧见一户人家的外墙根子上,挂着这么根线。”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线藏得贼,紧贴着墙皮往上走,黑黢黢的,要不是那天晚上月亮好,反了点光,根本瞅不见。我……我一看,这线皮子厚实,里头肯定是好铜芯,就……就想着能卖几个铜钿……”
他说到这里,胆怯地抬眼看了看孙卿铁青的脸色,声音更低了:“我……我怕有电,没敢当场弄。第二天,特意去旧货摊上买了把电工用的老虎钳。等到晚上,估摸着人都睡了,再摸过去,把那线……从靠墙根的地方给……给铰断了,顺着墙拽了下来。”
梁小山话还没说完,孙卿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拽:“别废话!现在就带我们去那个地方!”
她头也没回,声音急促而清晰地向身后的情报员下令:“立刻通知处里,马上派车过来支援!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