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偏西时,中式园林的喜宴散了大半,宾客们带着伴手礼陆续离去,廊下的鎏金宫灯还亮着,红绸缠枝的喜字被风拂得轻晃,铜炉里的檀香余烟绕着苍柏,混着桂香,在微凉的空气里酿着淡淡的暖意。林砚早卸了正红秀禾,换了件月白暗纹的中式短衫,袖口挽着,露出腕间和周明一对的银链,正蹲在青石板上,跟墨墨玩着红绸结,周明立在他身侧,手里拎着瓶温水,时不时伸手替他拂去沾在肩头的桂花,眉眼间的宠溺,比宴上更甚。
收拾的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撤着桌上的杯盏,八仙桌归位,红毡叠起,却没拆去廊下的红绸,说是林砚闹着要留到明日,说这满院的红,看着就欢喜。我和沈知夏帮着周明归置完宾客的礼单,寻了处临池的石亭歇脚,石桌上还留着半壶没喝完的桂花酿,杯沿沾着点点桂花,是方才敬酒时落下的。
沈知夏伸手拂去石凳上的碎花瓣,率先坐下,指尖摩挲着杯沿,没说话。我挨着他另一侧坐下,拿起桂花酿替两人各斟了半杯,酒液清浅,浮着两三片桂花,甜香漫开,却不醉人。方才宴上敬酒时的喧闹还在耳边,此刻石亭里静得很,只有池水里的锦鲤摆尾的声响,和远处林砚偶尔的笑闹声,隔着红绸与桂树,飘得淡淡的。
“昨日西式彩排,林砚还紧张到忘词。”沈知夏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池面的涟漪,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眼底映着池面的波光,“今日倒稳当,全程没出半点差错。”
我抬眼瞥了眼远处的两人,林砚正拽着周明的手,非要周明陪他蹲在地上喂墨墨,周明无奈却纵容,弯腰替他扶着快掉下来的发带,模样温柔。闻言轻笑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的声响在石亭里散开:“那小子也就对着周明,能收着点皮性。换做以前,别说拜天地,就是让他安安静静站五分钟,都难。”
话落,想起小时候大院里,林砚总爱跟我掐架,上房揭瓦,爬树掏鸟,活脱脱一个野小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小子如今会被周明宠得这般温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岁月磨人,竟把当年那个跟我抢冰棍、约架互打的死敌,磨成了如今身边这副模样,倒也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沈知夏没接话,只是看着池水里的锦鲤,指尖轻轻点着杯沿,桂花酿在杯里晃了晃,浮起的桂花跟着打转。他今日穿的藏青伴郎服还没换,月白的交领中衣领口沾了点酒渍,是方才敬酒时被宾客碰的,却也没显得凌乱,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昨日西式彩排时,他穿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替林砚递戒指时,动作利落,今日换了中式伴郎服,眉眼间的柔和,倒与这园林的古韵融在了一起。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桂香,拂起沈知夏额前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拂开,动作自然。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城西竞标宴前,他刚进陈氏团队,也是这般模样,话不多,却事事周到,那时候我总嫌他太过沉稳,少了点锐气,如今想来,倒是我那时候太过年轻气盛,不懂这份沉稳背后的妥帖。
“伴郎服的料子倒不错,穿着不闷。”我忽然找了个话头,打破了石亭里的安静,指尖捏着藏青的衣料,触感柔软,绣的浅金祥云纹细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沈知夏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嗯,周明心思细,连伴郎服的料子都挑了许久,怕宴上穿得不舒服。”他顿了顿,又道,“昨日西式的西装,也是他亲自定的尺寸,很合身。”
提起周明,便想起他对林砚的用心,从双婚的安排,到婚服、伴郎服的细节,再到喜宴上的每一道菜,无一不是精心准备。西式彩排是为了圆林砚对浪漫的期待,中式正婚是为了敬天地、守传统,兼顾了所有人的喜好,却处处都是对林砚的宠溺。这般用心,倒也难怪林砚会这般依赖他。
石亭外传来脚步声,林砚拽着周明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盒桂花糕,是喜宴上没吃完的,用红绸包着,看着喜庆。“陈木头,沈知夏,歇着呢?”林砚凑过来,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桂花糕好吃,特意给你们留的,比上次民宿的还甜。”
周明挨着他坐下,替他递了杯温水,无奈道:“刚吃了不少甜的,慢点吃,别噎着。”说着,又看向我和沈知夏,温声道,“今日辛苦两位了,忙前忙后,连口安稳饭都没吃。”
“多大点事,跟我们还客气。”我摆摆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桂香浓郁,确实比上次民宿的更甚,“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砚嚼着桂花糕,抬眼瞥了我一眼,挤眉弄眼道:“陈木头,你这话说的,倒是像个长辈。不过也是,以后我和周明好好过,你也得抓紧点,别总跟块木头似的,辜负了人家。”说着,眼神往沈知夏那边瞟了瞟,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心头一沉,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佯怒道:“吃你的桂花糕,少管闲事。”
林砚捂着脑袋,躲到周明身后,嚷嚷道:“我这是为你好!沈知夏这么好的人,你还不抓紧,等错过了,有你后悔的!”
周明轻轻按住林砚的手,替他揉了揉被敲的地方,看向我和沈知夏,眼底带着点了然,却没多说,只是道:“他喝了点酒,说话没分寸,别往心里去。”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也带着点劝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