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在陆永顺丝行里坐立难安,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不多时,马荣忽然浑身一紧,朝他递了个眼色。
狄公心头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只见门口大步流星走进一个大汉。
不是那日半路推车的亡命之徒,又是谁?
这汉子身高足有一丈,一张黑漆面皮,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眼炯炯有神。
脚上蹬着薄底快靴,身上穿件短襟窄袖的杂色小袄,腰间系着宽边腰带,裤腿扎得紧绷绷的。
那股子彪悍劲儿,活脱脱就是绿林好汉的模样,哪里半分像个贩丝的客商?
狄公暗暗心惊:浙湖一带的商人,哪个不是文质彬彬、衣衫齐整?
这汉子分明是北方的粗犷气概,绝对有猫腻!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静观其变。
陆长波一见赵万全进来,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赵三爷!可算把你盼来了!”
“真是买鸡的碰不上卖鸡的!你这批丝押在我这儿好些天,天天盼着出货,偏生没主顾。”
“今儿个好不容易来了位大买主,你倒好,跑去打牌了!”
他指着狄公,热情介绍:“这位是京城威仪缎庄的梁老板!往年专去湖州收丝,今年半路抱病,听说咱这儿有货,特意拐过来的。”
“你这批丝,人家全包了!就是想让你给个实在价。”
“我怕你们买卖谈不拢,说我中间赚差价,特意把你请来当面聊!我这儿只抽点行佣,别的一概不管!”
赵万全听完,一双虎眼 “唰” 地扫过狄公,上下打量了三遍,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我的货倒是想卖,就怕这位客人是假意买丝,实则另有图谋啊。”
陆长波听得一愣,满脸诧异:“赵三爷这话从何说起?”
“我骗你作甚!这威仪缎庄的招牌,在京城那是响当当的!别说你这点丝,就算再加十倍,人家也吃得起!”
“你怎么反倒说人家欺人?难不成是想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狄公心里 “咯噔” 一下,暗道不好!
这汉子眼神也太毒了!
素未谋面,他怎么就看出自己不是真客商?
莫非哪里露出了破绽?
要是被他识破身份,这汉子身手看起来如此强悍,就算有马荣在,能不能拿下他都是未知数!
狄公强作镇定,起身拱手,故作从容道:“赵客人说笑了。”
赵万全见状,也连忙抱拳回礼,可嘴里吐出的话,却让狄公浑身一震:“大人请坐!小人来迟一步,望乞恕罪!”
大人?!
这两个字一出,狄公惊得差点跳起来 ——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官身!
狄公索性顺水推舟,装作一脸茫然:“尊兄此话怎讲?咱们不过是买卖人,何出大人之称?莫非有什么误会?”
他话锋一转,追问:“还未请教尊兄台甫?排行第几?”
赵万全抱臂而立,朗声道:“在下姓赵名万全,排行第三。”
“大人不必藏头露尾,有话不妨直说!”
“俺虽是个贩丝的,却也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做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今日在此偶遇大人,也算有缘。”
“依俺看相的本事,从来百不失一 —— 大人后福无穷,乃是国家栋梁!莫非现在官居县丞之职?”
这番话,说得狄公哑口无言,羞愧不已。
他沉默半晌,索性不再伪装,冷声道:“赵兄既然看破我的来历,何不直言不讳,了断你的案子?”
“莫非你以为,说几句大话,就能把本府唬住不成?”
话音未落,狄公朝马荣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悄悄退到陆长波身后。
马荣哪还忍得住?
他 “噌” 地一下跳出门外,厉声喝道:“狗强盗!犯下滔天大案,还想往哪儿逃!”
“今日俺家太爷亲自前来拿你,识相的就束手就擒!高家洼的人命案,你休想抵赖!”
话音落,马荣摆开架势,死死守住门口,专等赵万全出来交手。
陆长波吓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直打哆嗦,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搞不懂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
好端端的谈生意,怎么突然就拔刀相向了?
是有宿怨,还是无故挑衅?
陆长波哭丧着脸,连声劝道:“各位息怒!生意场以和为贵啊!”
“还没交易呢,怎么就说这种晦气话?莫非你们往日有仇?”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赵万全猛地扯开短袄,露出一身紧致的紧身衣。
他挽起袖口,双臂青筋暴起,一个箭步蹿出门外,指着马荣破口大骂:“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俺立志要除尽天下贪官污吏、垄断奸商!你这狗腿子,也配来送死?”
“看拳!”
赵万全左手一抬,使出一招猛虎擒羊,砂锅大的拳头直捣马荣胸口!
狄公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马荣招架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马荣身子往左一偏,使出调虎下山的身法,右手两指如电,精准点在赵万全手腕的血脉之上,猛地向下一沉!
“嘶 ——”
赵万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右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攻势瞬间被打断。
原来马荣也是练家子,这一下正点中他的麻筋,整条胳膊都酥麻无力。
马荣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当即转身,一拳狠狠砸向赵万全的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