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笑,对高陈氏道:“你前日供词不实,本应打你几巴掌,但念你年老昏聩,暂且饶你。罚你在这里,重新烧一天开水,本县今日就在这里饮茶,直到水落石出。”
华国祥一听,顿时忍不住了,脸色一沉,对着狄公说道:“父台,您到此踏勘查案,本府理应备齐茶点招待,何必等这老仆烧水,耽误时辰?”
“她既然供词不实,就该带回县衙严惩,也好尽快查明真相!您这样在这里胡闹,岂不是成了儿戏?”
狄公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尊驾看来,本县此举是胡闹,但本县告诉你,真相,就藏在这檐口之上!”
“自有本县做主,尊驾不必多言,安心等着便是。”
说罢,狄公吩咐下人取来两张桌椅,就在厨房的厢房里坐下,一边和厨房里的厨子、仆妇闲聊,一边时不时催促高陈氏添火、掀扇、倒茶。
高陈氏不敢怠慢,只能蹲在炉边,一遍遍地添火、烧水。可每次水烧开,泡好茶端到狄公面前,狄公却一口不喝,要么就让她重新再烧一壶,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十几次。
高陈氏蹲在炉边,累得满头大汗,正暗自叫苦,忽然,檐口落下几点碎泥,正好落在她的脖子上,凉丝丝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把碎泥拂去。这一幕,被坐在一旁的狄公看得清清楚楚。
狄公立刻开口,高声喝道:“高陈氏,你且过来!”
高陈氏心里一惊,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狄公面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狄公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害你家小姐性命的毒物,用不了多久,就会现身了!”
高陈氏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华国祥更是不以为然,觉得狄公纯粹是在故弄玄虚,冷哼一声,转身就往上房走去。
狄公也不阻拦,只是双眼紧紧盯着檐口,神色凝重。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众人看见那落下碎泥的檐口处,露出了一线红光,红光在檐口处忽明忽暗,隐约还有蠕动的痕迹。
狄公眼睛一亮,连忙对马荣道:“马荣,你看清楚了吗?就是那个东西!”
马荣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太爷,看见了!像是个活物,正在檐口里面蠕动!”
“别急着动手!”狄公连忙制止,“先去把华国祥请过来,让他亲眼看看,也好让他心服口服。本县断案,从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藏在暗处的真相!”
彩姑见状,连忙飞奔着跑上房,把华国祥请了下来。华家的人听说檐口有异动,也都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和恐惧。
华国祥走到檐口,顺着众人指的方向望去,当他看清那线红光的真面目时,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蛇!是蛇!”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二尺多长的火赤炼蛇,从檐口的破瓦缝里钻了出来,蛇头四下张望,口中还流着粘稠的蛇涎,蛇涎滴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而那块青石,正是高陈氏那日摆放火炉的地方!
那火赤炼蛇似乎被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往后退,生怕那毒蛇突然窜下来咬人。
狄公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华举人,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令媳的死,并非人为毒害,而是被这蛇涎所害!”
“你家这厨房年久失修,檐口朽坏,藏了这条火赤炼蛇。那日高陈氏把火炉搬到檐下,烧开水的时候,炉子里的热气往上冲,惊动了这条毒蛇,蛇涎滴落在开水里,高陈氏不知情,就用这掺了蛇涎的开水泡了茶,端给令媳饮用,令媳喝了之后,才会毒发身亡。”
说完,狄公吩咐道:“马荣、乔太,带人把这厢房拆了,务必把这条毒蛇打死,免得再伤及他人!其他人都往后退,注意安全!”
马荣和乔太立刻领命,带着差役和华家的杂役,拿起工具,就开始拆那间朝北的厢房。众人齐心协力,不多时,就把厢房拆得干干净净。
那条火赤炼蛇被惊动,从断墙残瓦中窜了出来,想要逃跑,马荣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的火叉,对准蛇头狠狠打了下去,那毒蛇当场就不动弹了。
众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小蛇,这才松了口气。
狄公让人把死蛇带过来,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又让人去把李王氏(小姐的母亲)接了过来。
一切安顿妥当,狄公坐在大厅的主位上,对华国祥说道:“华举人,此案本县已经彻底查明。当日本县初来相验,就觉得事有蹊跷——令媳身上有一股骚腥气,并非砒霜、信石之类的毒物所能散发的。”
“后来审讯胡作宾,见他是个儒雅书生,虽有些纨绔,却绝非下毒害人之辈。再看高陈氏,虽有狡辩,却也无谋害令媳的动机。直到今日,彩姑道出实情,本县才断定,真相一定藏在这厨房的檐口之上。”
“高陈氏当日一时疏忽,未发现蛇涎,误将掺毒的开水泡给令媳,虽非故意,但也难辞其咎。不过念她年老,又是无心之失,本县就从轻发落,不再追究她的罪责。”
“令媳无端身死,实属天命使然,还请尊驾延请高僧,为令媳诵经超度,让她早日安息。”
“至于胡作宾,他无辜受屈,本应立刻释放,但他嬉戏成性,在新房闹婚失了分寸,有损士林体面,着令学派老师严加训斥,以儆效尤。”
说完,狄公转头看向李王氏,语气缓和了些:“李夫人,你女儿身死的缘由,如今已经真相大白,本县这般断结,你可心服?”
李王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哽咽着道:“回太爷,原来是这样……这都是我女儿命苦啊!太爷如此断案,公正合理,老妇人没有任何异议,多谢太爷为我女儿洗刷冤屈!”
狄公见李王氏应允,当即命差役和华家的人,销案具结,了结了这桩毒茶迷案。
这边华家的案子刚了结,那边洪亮就从皇华镇赶了回来,神色慌张地凑到狄公身边,低声禀报道:“太爷,不好了!那汤得忠有问题!”
狄公眼神一沉:“哦?什么问题?他是不是和毕家的案子有关?那隔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洪亮喘了口气,正要回话,却见乔太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道:“太爷,毕家那边出事了!周氏不见了,还有那个哑女,也一同失踪了!”
双线案交织,周氏携哑女失踪,汤得忠的异常,隔墙后的玄机……狄公能否一一破解?毕顺的冤屈,又能否彻底昭雪?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