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不敢怠慢,其中一个庄丁说道:“天差大人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报我家主人,看他是否愿意见您。”
说着,那庄丁转身跑进庄内,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匆匆跑了出来,对着陶干拱了拱手,说道:“天差大人,我家主人请您进去,现在正在厅前等候。”
陶干点点头,跟着庄丁走进庄内,穿过几处院落,终于来到了前厅。
只见前厅前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身着进士冠带,面容憔悴、神色萎靡,一看就是久病缠身、愁肠百结的样子——想必这就是王毓书了。
王毓书见到陶干,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天差大人光降寒舍,老朽适逢微恙,未能远迎,还请大人恕罪,快请厅内坐,奉茶!”
陶干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员外不必多礼,小人奉命前来,时间紧迫,就不绕弯子了。”
“小人听闻尊府近日遭遇意外之事,特来传狄大人的话,狄大人愿为员外伸冤、解救令媳,还请员外直言相告,切勿隐瞒。”
“只是不知员外名号,还请员外明示。”
王毓书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老朽姓王名毓书,曾举进士,只因生性愚钝、无能不堪,又贪恋家中薄产,便不愿为官,隐居在此乡野之间。”
“村里的乡邻、庄户,见老朽有些薄产,便戏称老朽为‘员外’,实在是愧不敢当。”
“久闻狄大人雷厉风行、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乃是当今难得的好官,老朽心中万分钦慕。只是不知,天差大人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见教?”
陶干见他依旧不肯说出真情,心里暗暗着急,又怕言多有失,只能进一步点破:“员外,事到如今,就不必再隐瞒了。”
“当今朝廷,半数大臣都是张昌宗、武三思的党羽,唯有狄大人,一心为国、削除奸佞,日前已严惩了周卜成、曾有才等恶徒。”
“小人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白马寺怀义掳走令媳之事!员外如此见外、不肯直言,岂不是辜负了狄大人的一片心意,也辜负了令媳的贞烈?”
王毓书一听“白马寺”“令媳”这几个字,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非是老朽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啊!”
“怀义是武后娘娘的宠臣,白马寺是敕赐之地,到处都是他的爪牙、奸党的耳目,若是走漏了风声,老朽全家老小,恐怕都性命难保!”
“如今这世道,哪一个不是奸党的爪牙?老朽实在怕有人冒充公门中人,前来探听虚实,所以才不敢轻易直言。”
“说句实话,老朽这冤枉,这苦楚,早就无处伸诉了……”
说着,王毓书哭得更厉害了,老泪纵横,满脸都是绝望和无助。
陶干见他哭得伤心,也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员外且莫悲伤,也莫害怕。”
“令媳被掳之事,狄大人早已知晓,昨夜大人已派马荣、乔太两位兄弟,潜入白马寺暗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令媳目前安然无恙,并未受辱!”
随后,陶干把马荣、乔太昨夜在白马寺看到的、听到的,一一告诉了王毓书,又传了狄公的密计,详细吩咐了他该怎么做。
最后说道:“员外放心,此事所有的风险、所有的重担,都由狄大人一力承担,您只需依计行事,切勿有误!”
“外面耳目众多,小人不能在此久留,还要赶回衙门复命,另有差遣。”
说罢,陶干起身,拱手告辞。王毓书听了,心里万分感激,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忙上前拉住陶干的手,千恩万谢。
陶干走后,王毓书站在厅前,心里依旧犹豫不决——一边是怀义和武后的滔天权势,一边是狄公的许诺和女儿的安危。
他沉思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家不幸遭遇此祸,难得狄公不顾权势,愿意出手相助,若我再畏首畏尾、贪生怕死,岂不是自取其辱,也对不起我那贞烈的女儿?”
打定主意后,王毓书立刻按照陶干的吩咐,开始暗中准备——他要配合狄公,救出女儿,惩治恶徒,讨回公道!
另一边,陶干快马加鞭赶回城内,直奔巡抚衙门,向狄公复命,禀报了见到王毓书的经过,以及王毓书的态度。
狄公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好,做得好!只要王毓书肯配合,此事就成功了一半!”
随后,狄公安排马荣、乔太、陶干等人各就各位,静静等候时机,自己则在衙门内,假意处理公务,暗中观察动静。
转眼到了下午,巡抚衙门前突然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一群乡邻簇拥着一个老者,浩浩荡荡地冲到了大堂门前,大喊着“伸冤”“狄大人为民做主”。
只见那个老者,手里攥着一个鼓槌,不管不顾地冲到堂鼓前,拿起鼓槌就拼命敲打起来,“咚咚咚”的鼓声,在衙门内回荡,震得人耳朵发疼。
文武巡捕见状,赶紧跑出来阻拦,高声问道:“你这老人家,有什么冤屈?为何带着这么多人前来击鼓鸣冤?”
“明日才是堂期,你可以到时候呈递状纸,今日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谁也不敢随意回禀!”
那老者(正是王毓书)听了,非但不停手,反而攥着鼓槌,对着巡捕怒吼道:“我要击鼓鸣冤!我要见狄大人!”
“白马寺的秃驴怀义,假传圣旨,骗我家出五千两银子,还骗我合家入庙烧香,把我的儿媳掳进寺内,至今生死未卜!”
“我求狄大人为民做主,救出我的儿媳,严惩那个秃厮!今日我见不到狄大人,就绝不离开!”
巡捕们吓得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后堂,向狄公禀报:“大人,堂前有个老者,带着几十名乡邻击鼓鸣冤,说白马寺僧人怀义,掳走了他的儿媳,还勒索钱财。”
“小人向他索要状纸,他说要等大人升堂,当面呈递,若是大人不见他,他就要带着乡邻轰进大堂来了!”
狄公假意皱起眉头,故作愤怒地说道:“放肆!白马寺乃是怀义大师住持,是武后娘娘常临之地,怀义大师是敕赐僧人,岂会做出这等不法之事?”
“他的状纸呢?没有状纸,仅凭一面之词,就敢在巡抚衙门前喧哗闹事、击鼓鸣冤?”
巡捕连忙回道:“小人索要过,可他说,必须等大人升堂,当面呈递,否则就不罢休。”
狄公沉吟片刻,假意怒道:“天下竟有如此狂妄之人!若他所言不实,本院定将这干人从重处治,以儆效尤!”
“若是怀义果真不法,做出这等残害良家女子、勒索钱财之事,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赐僧人、武后宠臣,定要依律问罪,绝不姑息!”
“既然这原告如此坚持,且传本院命令,升堂!让他上堂,当面呈递状纸,诉说冤情!”
巡捕齐声领命,转身走出后堂,高声喊道:“大人有旨,升堂——!”
一声令下,衙门里的书差、皂役纷纷涌入大堂,在堂下两旁整齐侍立,个个神色威严。
片刻之后,暖阁门开,“威武——!”一声吆喝,震彻大堂,狄公身着官服,昂首挺胸,一步步走上公座,端坐下来。
值日差役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人,堂下准备就绪,请大人吩咐!”
狄公沉声道:“带击鼓鸣冤之人,上堂!”
堂下皂役齐声应和,高声喊道:“带原告上堂——!”
话音刚落,就见王毓书带着几十名乡邻,浩浩荡荡地走进大堂,“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高声喊道:“求狄大人为民做主!求狄大人伸冤!”
王毓书跪在最前面,从怀中取出状纸,双手高高举起,哽咽着说道:“大人,这是老朽的状纸,求大人过目,严惩恶僧怀义,救出我的儿媳!”
差役上前,接过状纸,呈给狄公。狄公接过状纸,缓缓展开,仔细看了一遍——状纸上所写的,和马荣、乔太昨夜回禀的,还有山门和尚所说的,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狄公放下状纸,目光落在王毓书身上,沉声问道:“你就是王毓书?”
王毓书连忙磕头,哽咽着回道:“回大人,进士正是王毓书。”
狄公又问道:“你状纸上所控之事,皆是实事?没有半句虚言?”
“怀义乃是当今敕赐的白马寺住持,既是修行之人,又深得武后娘娘宠信,岂会不知天理国法,假传圣旨、勒索钱财、掳走你的儿媳?”
“此事若是控告不实,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轻!你且从实招来,切勿隐瞒、切勿诬告!”
王毓书听了,连连磕头,痛哭着说道:“大人明鉴!进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情愿加等问罪,死而无怨!”
“求大人不畏权势,为老朽做主,为百姓做主,严惩恶僧怀义,救出我的儿媳,讨回公道!”
说罢,王毓书放声大哭,堂下的乡邻们也纷纷附和,高声喊着“求大人伸冤”,大堂之上,哭声、喊声一片。
狄公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早已怒火中烧,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作沉思。
那么,狄公会如何发落此事?他会立刻下令查办怀义吗?怀义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反扑?王家娘子能否顺利获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