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与萌芽
远处,“铁拳”前哨基地所在的山谷方向,那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和尘埃柱尚未完全沉降,但炽白的光柱和连绵的补充轰炸已经停止。
只剩下燃烧未尽之处冒起的滚滚浓烟,如同大地难以愈合的丑陋伤疤,在昏沉的天幕下倔强地扭动、升腾。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了臭氧、放射性尘埃、熔融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焦糊的复合气味。
风卷起滚烫的沙尘,掠过刚刚经历冲击波洗礼、变得一片狼藉的临时掩体区。
李减迭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刚刚被“天罚”和无数导弹反复耕耘、已然化为绝对死域的焦土。
他脸上愤怒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在深处,某种坚硬、冰冷、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成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摔落在地、屏幕已然碎裂的加密通讯终端,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拾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此刻内心的温度相差无几。
父亲最后那句话——“这就是政治”,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残存的、对亲情和“正确”的幻想,也将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彻底扯下,露出了其下赤裸、狰狞、以利益和生存为唯一法则的权力骨骼。
正义?信仰?真相?
在这些冰冷骨骼的碾磨下,不过是随时可以称量、交易、或者抛弃的筹码。
张峰的死,陈默的“被清除”,C-7基地的牺牲,乃至那几百万清河市民的冤魂,最终都成了这庞大、黑暗机器运转过程中,可以被计算、可以被接受的“损耗”。
他抬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道巍峨、沉默、如同世界尽头的巨大高墙。
墙内,是怪物横行、秘密滋生的炼狱,此刻正被新一轮的导弹“净化”。
墙外,是所谓的安全区,却同样上演着背叛、清洗和更冷酷的政治绞杀。
墙,分割了两个世界,却共享着同一种底色——深入骨髓的黑暗与无法洗刷的血腥。
他曾以为自己游走于边缘,试图在夹缝中寻找真相和某种微弱的“正确”。
现在他明白了,只要还身处这张权力与利益编织的大网之中,就没有真正的边缘,也没有绝对的“正确”。
要么成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要么……尝试去握住几枚属于自己的棋子,甚至,去窥探执棋者的位置。
“回程。” 李减迭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率先走向那辆布满尘土的军车。
一路无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外荒原的风声。队员们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李减迭冷硬的侧脸,又迅速移开。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返回高墙附近相对安全的集结点后,李减迭没有立刻前往指挥中心复命,而是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可以望见高墙哨塔的观察点。
不久,陈薇的身影匆匆赶来。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显然从“幽灵”小组和其他渠道,已经大致了解了“铁拳”基地那边发生的可怕事情,以及……后续的“天罚”。
“李长官,” 陈薇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干涩,“你……没事吧?那边的动静……我们都看到了,也监测到了轨道打击的能量特征。”
李减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高墙上如蚂蚁般移动的士兵和闪烁的警示灯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薇耳中:
“陈薇,你跟着我,从墙内到墙外,见识过市政大楼的混乱,旧城区的诡异,实验室的恐怖,也见识了C-7基地的背叛,和刚刚那场……‘天罚’。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陈薇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沉默片刻,斟酌着词语:“意义……至少,我们救了一些人,拿到了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东西,也……揭开了一些黑暗的角落。虽然过程很残酷,代价也很大。”
“救了一些人?” 李减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们带回来的,张峰死了,他整个清素小队和幸存者小队死绝。陈默……变成了怪物,然后被从世界上抹去。我们拿到U盘,结果它成了某些人交易的筹码,里面的真相可能永远不见天日。我们揭开的黑暗,转头就被更强大的力量用炸弹和谎言重新掩埋。这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成果’。”
陈薇无言以对,脸色黯然。
她知道李减迭说的是事实,残酷得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
“陈薇,” 李减迭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或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锐利。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是被动应付,总是被各种力量推着走,总是要在绝境和背叛中挣扎求存?为什么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却总在关键时刻被掐断,或者被更高层的力量轻易覆盖、利用?”
陈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微微加速:“长官,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力量’。” 李减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没有真正属于我们掌控,只听命于我们,为我们目标服务的力量。我们依靠的情报网是你的私人关系,行动依靠的是临时抽调或像山狼、‘幽影’这样的小规模精锐,但他们的指挥权、后勤、乃至生死,都不完全由我们决定。我们就像浮萍,看似灵活,但一阵大浪打来,或者棋盘执棋者轻轻一拨,就可能粉身碎骨,或者被随意牺牲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属于城防部队的士兵,声音更冷:“我父亲今天给我上了一课,很深刻的一课。
他告诉我,政治场上,没有永恒的盟友,父子也不例外。今天他可以支持我的调查,明天就可能因为更高层面的‘交易’和‘需要’,而默许甚至协助别人来清除我们掌握的证据,或者……清除我们。
U盘的事,C-7基地通讯被精准屏蔽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手里掌握着‘网神’旅,掌握着情报和通讯的咽喉,所以他可以轻易决定我们能看到什么,听不到什么。而我们,有什么?”
陈薇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她听懂了李减迭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那份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这不仅是抱怨,这是……宣言的前奏。
“所以,” 李减迭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催眠的笃定。
“我不想再做浮萍,也不想再做别人棋盘上随时可弃的棋子。至少,不想完全被动。陈默的悲剧,张峰的牺牲,C-7基地那些枉死的士兵,包括我们未来可能遭遇的更多不公和背叛……不能就这样算了。
即使无法立刻掀翻棋盘,我们至少要有能力在棋盘上站稳脚跟,有能力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有筹码去交换我们想要的真相,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陈薇,我需要你。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技术和情报能力,更需要你背后那些在墙内外、在灰色地带编织起来的人脉网络。那些不被官方记录,却往往能触及真相阴影的‘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