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减迭正凝神审视着屏幕上高精度卫星地图标注出的村庄全貌,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着已清理区域、交火点、怪物尸体集中点,以及……
后山那座被尸体环绕的孤坟,和刚刚被报告“人去棺空”的王老三家。
陈默站在他侧后方两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地图上,但余光却扫过李减迭的侧脸。
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本应风华正茂的年轻大校,眉宇间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那浓密但有些凌乱的黑发鬓角,以及额前发际线边缘,陈默清晰地看到了数缕刺眼的白发。
那不是岁月沉淀的银丝,而是某种过度消耗、巨大压力下催生出的、过早出现的灰白。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李减迭从地图上移开视线,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默:“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清河市,还有大广市,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李减迭脸上的肌肉似乎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回答:“根据高层联合会议决议,以及风险评估报告,对两座城市采取分级处理方案。
清河市,由于‘墙’内失控范围过大,潜在威胁等级极高,且存在无法理解的‘病毒’空气传播风险,决定维持并加固现有高墙封锁,内部进行持续性、高强度的清除作业,目标是……消除墙内一切活体及高活性感染源,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大广市,属于局部、针对性爆发,未波及区域社会秩序基本稳定。
对爆发核心区域及其周边高危缓冲区,实施军事管制和物理封锁,投入重兵进行地毯式清剿,确保彻底净化。
封锁区外,维持原有社会运转,但提升监控与检疫等级。”
陈默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继续问道,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李减迭脸上:“周振国他们这种……将感染者当作武器投送、甚至在制造混乱的行为,高层内部,就真的能一致同意?没有反对声音?”
这一次,李减迭沉默得更久了。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陈默,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声音略微低沉:“陈默,你觉得,永生……是什么?进化,又是什么?”
陈默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漠然的答案:“不知道。”
李减迭的视线飘向帐篷外,望向那片被探照灯光切割得明暗分明的村庄废墟,眼神有些空洞。
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向了更遥远、更晦暗的所在。
他缓缓说道:“永生,是毒药,是诅咒,也是……最深层次的污染。”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减迭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默倾诉:“你觉得,历史上的帝王将相,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如果知道有哪怕一丝获得永生的希望,他们……会怎么做?”
陈默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漠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至历代方士炼丹,所求不过长生。这是刻在权力者骨子里的欲望。”
“没错。” 李减迭点了点头,目光转回,变得深邃而复杂,“那么,再往深想一层。如果,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的长生,而是为了让某个雄才大略、开创盛世的明君,能再多活十年、二十年,将他未竟的伟业推行下去,缔造一个更长久、更辉煌的时代,你觉得……这诱惑,大不大?”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道:“很大。对那个时代的人而言,或许是幸事。”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了。” 李减迭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站在权力顶峰的那群人,当他们拥有的已经足够多,多到财富、美色、单纯的权力都失去意义时,他们追求的,往往就变成了更宏大的东西。
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践行自己的政治理想,推动种族的延续与强盛,或者,俗气一点,让自己血脉缔造的家族,能长久地延续下去。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与悲哀:“人类区区百年的寿命,太短了。
短到很多蓝图刚刚展开,很多人就已垂垂老矣,甚至抱憾而终。
来不及,真的来不及。
假如,我说假如,历史上那些真正心怀天下、甘愿为民请命的能臣,比如于谦那样的人,如果告诉他,献祭一小部分人。
甚至可能是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人,就能换来他誓死效忠的王朝,或者说他心中理想的明君,再延续十年、二十年国祚,让天下百姓能多享受几十年太平……你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是痛斥其残忍荒谬,还是……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后,选择沉默,甚至……默许?”
陈默依旧沉默,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