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伏在破木板上,炭笔的沙沙声与苏安平稳的呼吸交织。
他写下的,不仅仅是治病救急的“术”,更是在悄然灌输一种看待自身与世界的“道”。
他刻意将文字压缩到极致,多用短句、俗语、甚至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肚子疼,绿草灵;咳嗽久,鱼腥草熬汤不用愁。”
“水不清,病缠身;火烧开,瘟神躲开来。”
“一家有难大家帮,胜过烧香拜城隍。”
“……”
简单,直接,易于记忆和口口相传。
这是给绝大多数不识字的底层民众看的,或者说,听的。
而每一小节之后,那看似随意点缀、甚至有些文绉绉的“世情叹”,才是他真正费心思的地方。
这些句子不能太直白,否则容易招祸;也不能太晦涩,否则无人能懂。
它们必须像一颗味道复杂的种子,初尝无奇,甚至有些苦涩,但若在贫苦绝望的土壤里反复咀嚼,便能慢慢渗出不一样的滋味。
在“防治腹泻”篇后,他写下:“浊源不清,流毒不止。一人净,何如万井清?”
在“互助案例”篇末,他叹道:“柴薪独燃易熄,众炬相连可明夜。”
而在小册子的末尾,他沉思良久,最终落下最重、也最点题的一笔:
“医者治人,良医治世。世病已久,何处寻方?”
这短短十六个字,如同一声沉重的叩问,被巧妙地包裹在大量实用的生存技巧之中。
它没有答案,却将“个人病痛”与“世间沉疴”隐晦地连接起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麻木的表皮。
册子初步编成,许渊依旧谨慎。
他没有大量抄写散发,那太显眼。
他精心制作了五份“母本”,纸张稍好,字迹格外工整,配以简明的草药图样。
一份留在“老鼠巷”草堂,作为公开的“范本”。
一份交给阿牛,许渊嘱咐道:“阿牛哥,你人实在,朋友也多。这册子,先给那些你信得过、且常与各处力工、学徒来往的兄弟看看。不白给,让他们用自己知道的消息、或者帮忙在别处说道说道咱们的法子来换。看过的人,若是愿意,可以自己用糙纸抄录紧要的部分。”
阿牛重重地点头,他虽不完全明白册子里那些文绉绉的叹词深意,但他相信苏小哥做的事,是为他们这些苦哈哈好。
一份交给货郎小七,许渊的交代更细致些:“小七哥,你路子广,眼睛亮。这册子是你的‘硬货’,但别轻易示人。遇到确实困苦无依、又有些悟性的,可以悄悄让其瞥上一眼,口述些内容。重点记下:什么人对此特别上心?什么人听到‘世病’之叹时,眼神有变化?还有,各处的米价、货流、官吏动向、流言风向,尤其要留意。”
小七接过册子,像接过一件珍宝,低声道:“苏小哥,我懂。这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另外两份,则通过张婶等几位绝对可靠、且与城外贫民村或有亲戚往来的妇人,以“娘家村里传来的救命方子”为名,小心翼翼地带了出去,在更远的、连货郎都很少去的边缘角落悄然播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