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说到这儿,脸色都有些发白,喝了口水才继续:
“外头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具体方位,但对话内容却能依稀分辨。一个声音比较粗沉,像个老头;另一个声音尖细些,但也绝不是女人,听着也别扭。”
“就听那粗声音抱怨说:‘这咋回事儿啊?哪来的水?把我屋里头都洇湿了,潮乎乎的,真不舒坦。谁干的这是?’”
“那细声音接着话茬:‘可不是嘛!我这屋里也潮了。地皮都湿漉漉的。咱们在这儿安安生生住了这些年头,这浇地的怎么也不留点神?’”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在抱怨浇地的水,渗下去,弄湿了他们的‘房子’!”
小叔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干涩:“我当时啊,全身的白毛汗‘唰’一下就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坏了!这哪是什么贼?这分明是……是埋在底下那些‘老邻居’在说话!抱怨我们浇地,水渗到坟里去了!”
“我这人,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可那时候,由不得你不信。外头那对话清清楚楚,说的就是‘房子潮了’、‘地湿了’。我胆子再大,拳脚再硬,也知道这玩意儿没法打啊!”
“我在窝棚里一动不敢动,黑灯瞎火的,摸到床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短木棍,攥在手里。可摸着那棍子,我心里直发苦:这玩意儿,对付活人还行,对付外头那两位……顶个屁用!”
“外头那两位‘老兄’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时远时近,有时能听懂几句抱怨,有时又咕咕哝哝听不清,在寂静的野地里格外瘆人。我在棚子里猫了大概得有十几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身上冰凉,全是冷汗。”
“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跟它们耗着,没个头。跑!必须跑回村里!”
“我咬咬牙,用最轻的动作摸黑穿上鞋,一手提起马灯(没敢点),一手攥着那根短木棍,心里默数三个数,猛地用肩膀撞开窝棚那扇破木板门,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方向,撒腿就跑!”
“那真是拼了命地跑啊!也顾不上田埂沟坎了,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一直冲出去百十米远,才敢哆嗦着划亮火柴,点着马灯。就着那豆大的灯光,一边挥舞着木棍胡乱往身后扫着,一边没命地朝村里亮灯的方向狂奔。”
小叔是凌晨三点多撞开自家大门的。据我母亲回忆,他当时把门拍得山响,声音都变了调:“哥!嫂子!快开门!是我,建华!出事了!”
我们全家都被惊醒了。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被父亲让进屋的小叔时,简直不敢相信——他脸上再没有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惨白。小叔皮肤本是健康的黝黑,可那会儿在灯下,竟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从窝棚带回来的短木棍。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退伍兵,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了近乎虚脱的惊惧神情。而那个充满诡异对话的夜晚,以及那片被浇灌的玉米地旁寂静的坟场,也成了他后来再也不愿独自靠近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