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时,我已经百分百确定老陈绝对不正常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扯开嗓子,用我当搬运工时练就的大嗓门朝着厂区前面有灯光的地方狂喊:‘来人啊!快来人!老陈出事了!疯了!快过来帮忙!’”
“我的喊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很快,前面装卸区还有吊车班还没下班的几个工友,大概四五个人,闻声跑了过来。我看他们快到近前,赶紧指着老陈的方向喊:‘抄家伙!快拿点东西!老陈疯了!在那边木料堆上!小心点!’”
“几个人快步跑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看,全都傻了眼,呆立当场。只见此刻的老陈,不知何时已经从涂料罐堆转移到了旁边一堆废弃的、疙疙瘩瘩的粗大树桩上。他仍然保持着那种四肢着地的姿态,在那高低不平、极易崴脚的树桩上,异常灵活地……翻起了跟头!不是简单的翻滚,而是那种有模有样的前空翻、后空翻!动作连贯流畅得吓人,每一次腾空、落下,脚掌(或者说爪子?)都能精准地踩在凸起的木桩上,稳得出奇。这根本不是五十多岁的老陈能做出来的动作,就算是专业的体操运动员,在这种环境下也不敢这么玩!”
“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靠前,都在不自觉地往后退。大家七嘴八舌,声音发颤:‘这、这是咋回事?’‘老陈还有这功夫?’‘他是不是中邪了?’”
“人群中,有个叫小梁的年轻工人,是辽东那边过来打工的,大概二十七八岁。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抱着胳膊,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树桩上的老陈。听到我们议论纷纷,他才犹豫着开口,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各位老师傅,我插句嘴……俺觉着吧,陈叔这状态,有点……有点像是俺们老家说的,让‘黄皮子’(黄鼠狼)给‘迷’了,或者叫‘上身’了。你看他那动作,那股子劲儿,跟人不一样,忒像动物了。咱这仓库里黄皮子不是多吗?’”
“他一提‘黄仙’,我们几个老东山人心里都是一凛。再仔细看老陈那诡异灵巧到非人的动作,越看越觉得小梁说得在理。我们连忙问:‘小梁,你们那边见识多,你说这要是真的,可咋整啊?有啥办法没?我们可是头一回见这场面!’”
“小梁也面露难色,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站在我们最后边、年纪最大的一个老装卸工,突然指着仓库左边围墙的墙头,声音发颤地低呼:‘你、你们快看那边!墙头上!那是个啥?!’”
“我们齐刷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所有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只见在仓库围墙的墙头顶上,月光下,蹲着一只个头格外大的黄鼠狼!它的毛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红,尾巴蓬松。它并不是安静地蹲着,而是在狭窄的墙头上,做着各种动作——伸‘手’、踢‘腿’,甚至也在……后空翻!”
“而最让我们魂飞魄散的是,树桩上老陈的所有动作,竟然和墙头上那只大黄鼠狼的动作完全同步!分毫不差!黄鼠狼抬左前腿,老陈就伸左手;黄鼠狼向右扭身,老陈就踢右腿;黄鼠狼在墙头灵巧地来个后空翻,老陈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在疙疙瘩瘩的树桩上完成一个一模一样的后空翻!两者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连接,诡异得让人无法呼吸。”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饶是平时胆子不小,此刻也吓得腿肚子转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谁还敢上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又往仓库大门方向缩了回去,一直退到门廊的阴影下,仿佛那点昏暗的灯光能给我们一点安全感。”
“几个人惊魂未定地商量着,最后一致认为:这事儿太大了,咱们处理不了,也绝不能贸然上去用棍子捅,万一伤着老陈或者激怒了那‘黄仙’,后果不堪设想。得赶紧报告厂领导!”
“我是他们当中资历最老、也最能说会道的,跟领导也熟,这报信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头上。我让他们盯紧点,自己撒腿就往厂办公楼跑。”
“等我气喘吁吁地把值班领导找来,又领着七八个拿着电棍的保安急匆匆赶回仓库后墙时,前后大概也就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可现场……已经平静下来了。”
“墙头上那只诡异的大黄鼠狼,早已不见了踪影。老陈也不再翻跟头,而是直接挺地躺在刚才那堆树桩旁边的空地上,像是昏过去了。几个工友正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平整点的地方。”
“我们几个当事人,围着领导,语无伦次、比比划划地把刚才那惊悚的一幕描述了一遍。领导皱着眉头听着,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可思议。我感觉,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那位领导恐怕也没完全相信我们当时说的话,可能只觉得我们集体产生了幻觉,或者老陈突发某种怪病。”
“老陈后来被抬到办公室,用凉水擦了脸,灌了些温水,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悠悠醒转。醒来后他只是不停地喊口渴,咳嗽得厉害——想想也是,抽了三包烟,吃了十几板巧克力,嗓子能不干不咳吗?但你若问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一脸茫然,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自己下班前在仓库办公室里坐着,然后一睁眼就在这儿了,中间一片空白。”
“我也问过其他工友,我们跑去找领导之后,老陈是怎么停下来的。他们也是心有余悸,说就看见墙头上那黄鼠狼突然停下动作,像是侧耳听了听什么远方的声音(或许是我跑去叫人的动静?),然后‘嗖’一下就跳下墙头没影了。它一消失,树桩上的老陈动作瞬间僵住,直挺挺地就向后倒了下来,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事儿成了我们木材厂一个经久不衰的怪谈。老陈病休了好几天才回来上班,人倒是恢复了正常,只是精神萎靡了很久,绝口不提那天晚上,我们也不敢多问。而仓库里的黄鼠狼,似乎经过那次之后,也安分了许多,至少没再闹出过那么大的动静。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经过那排仓库后墙时,我总忍不住要加快脚步,眼角余光总疑心墙头上,是否又蹲着那双幽亮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