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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来跟我告别那天,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本来要去食堂吃午饭。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食堂周二就这俩菜。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结果一口都没吃上。
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北京,脑科,全华北都有名的那种。具体哪家不能说,您自己猜。
我工作刚大半年的时候,被分到了重症监护室。那地方跟上学时老师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老师讲的是设备多先进,环境多好,可真进去了才知道——每天面对的那些人,那些眼睛,那些插满管子的身体,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脑瘤这东西不挑人。八十岁的老头得,八岁的孩子也得。老天爷不公平起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当时最让我揪心的,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她住我管的病房,二十六床。瘦瘦小小的,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要是能活下来,长大了指定是个漂亮姑娘。可她脑子里那个瘤,长的位置太要命了。我是学医的,我知道这种案例几乎没有希望。说白了,就是家里条件好,能在我们这儿维持着,多拖一天是一天。
小姑娘自己好像也知道。
她跟别的病人不一样。不哭不闹,还总笑。我每次进去给她换药,她都跟我聊天。聊她学校的事,聊她同学,聊她养过的一只小兔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没事人一样。
可她总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姐姐,人死了以后真的有天堂吗?”
“姐姐,你听过那种故事吗?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每次她问这些,我就岔开话。说你这么小想这些干嘛,好好养病,等好了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她也不追问,就笑,笑得我心里发酸。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姐姐也不知道你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你活不长了。
就这么一天天耗着。
病魔不饶人。从我刚来那会儿,她还能下床走走,到后来大半年过去,已经被折腾得没了人样。瘦,瘦得皮包骨头。原来圆乎乎的小脸,凹进去两个坑。整个人就剩六十多斤。我每次看见她,心里都跟刀割似的。
那天头天晚上,我就知道她快不行了。
呼吸机,监护仪,各种管子插了一身。她爸妈在走廊里哭,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值班,进去看了她好几回。她闭着眼睛,脸白得跟纸一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交班下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回了宿舍倒头就睡。
睡到中午,我醒了。
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去食堂吃饭。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我惦记一上午了。
推开宿舍门,走到楼道里。
没走两步,就看见前头的横道儿上,嗖地窜过去一个黑影。
那小影子我太熟了——小小的,瘦瘦的,就是二十六床那个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眼花了?那孩子好几天都下不了床了,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是职工宿舍楼,离病房楼好几百米远。
我没多想,快走几步追上去。
她站在楼梯边上。
就站在那儿,两个大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亮亮的,跟我刚认识她时候一模一样。
我又惊又喜,走过去说:“哎,你怎么下地了?你现在不能乱跑啊,抵抗力那么弱,跑我这儿来干嘛?”
她听完,对着我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甜甜的,干干净净的,跟没事人一样。
“姐姐,我完全好啦。”她说。
我愣住了。
“你看我,”她转了个圈,“我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能跳能跑,完全没问题了。你放心吧,以后我就能跟你玩儿了。”
她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的,精神头儿足得很。跟她刚住院那会儿一模一样。
可我昨天明明看见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昨天她还上着呼吸机,人都快不行了,怎么可能一晚上不见就活蹦乱跳?神仙来了也没这么快。
我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凉的。
那触感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凉的,凉的,就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凉。我手指头碰上去,汗毛唰地就竖起来了。
我强压着心跳,说:“你真没事儿了?谁让你出来的?医生不管你?走,姐姐送你回病房。然后我去吃饭,吃完饭再去陪你玩儿。”
平日她最听我的话。
可今天,她摇了摇头。
“姐姐,我不能跟你走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眼神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