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我。
我的血不行。我是混血,而且神性与人类血液已经融合,不是“纯血”。而01号……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腰间(我给他配了把小刀,用于切割食物)拔出刀。刀刃在冰原的反光下闪着冷光。他没有看自己的手掌,只是把刀刃抵在掌心,然后——用力划下。
没有皱眉,没有吸气,没有疼痛的反应。
只有刀刃割开皮肉的轻微“嗤”声。
血涌出来。
但颜色不对。
不是人类的鲜红,不是神裔的淡金,甚至不是混合的橙红。
是银白色。
像水银,像熔化的秘银,像液态的月光。血液从伤口流出,在冰寒空气中没有凝固,反而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能量波动。
01号看着自己掌心的银白血液,眼神空洞。
“确认:非标准生物体结构。”他平板地说,“推测为神性结晶与合成基质的混合构造。”
他把流血的手掌按进凹槽。
瞬间,冰塔开始发光。
不是从内向外透出的光,是塔身那些螺旋纹路自行亮起,像被点亮的电路板。纹路中的光芒流动,汇聚到塔基,然后向下延伸——不是融化,是冰层在重组。塔基周围的冰面开始旋转,像巨大的旋涡门扉,向两侧分开,露出
通道壁是透明的冰,但内部有发光的蓝色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延伸到黑暗深处。冷风从……眼泪的味道。
“入口已开启。”01号抽回手。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结痂,是银白血液回流,皮肤自动弥合,几秒钟后只剩一道淡银色疤痕。
他看了我一眼,深棕色眼睛里闪过什么——也许是困惑,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很快消失。
“走吧。”我说。
我们踏入通道。
冰阶很滑,但通道壁的发光纹路提供了足够的照明。向下走了大约十分钟,温度反而开始回升。不是变暖,是稳定在某个恒定的、略高于冰点的温度。空气湿度增加,能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滴声。
然后,通道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
我停下脚步,呼吸在喉咙里哽住。
这不是地下洞穴,不是实验室,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基地”。
这是一座美术馆。
巨大到超出我的感知范围。空间本身似乎违背了几何原理——我看不见远处的墙壁,只有无穷延伸的、由发光冰晶构成的拱廊。拱廊两侧,排列着无数展台,每个展台都笼罩在独立的光晕中:暗红的是愤怒,淡蓝的是悲伤,金黄的是喜悦,深紫的是恐惧,浅粉的是爱……
而每一件展品,都在轻微地“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收缩、舒张,像有生命的心脏或肺叶。有些展品是结晶,有些是液体,有些是气体般的光团,有些甚至是……器官的标本。但所有展品,都散发着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
我们走进最近的展区——愤怒区。
第一个展台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结晶。结晶表面布满裂纹,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标签是发光文字:
“展品073:战神之怒”
“采集于神战中期,断刃峡谷”
“纯度:94.2%”
“采集者笔记:战神阿瑞斯在被挚友背叛时的瞬间愤怒。持续时间0.3秒,但强度创纪录。有趣的是,愤怒中混合着37%的悲伤——他其实爱着那个背叛者。”
我看向下一个展台。里面是一团旋转的、黑红色的气态漩涡,像微型风暴。标签:
“展品188:母亲之怒”
“采集于新纪元3年,贫民窟火灾现场”
“纯度:88.7%”
“采集者笔记:一位母亲为保护孩子与纵火者搏斗时的愤怒。虽然对象是凡人,但愤怒纯度惊人。采集后,母亲因情绪抽离昏迷三天,孩子幸存。”
每个展品都有类似的笔记。冷静、客观、像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但内容本身却充满血腥和痛苦。
01号跟在我身边,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展品。他的数据库显然在疯狂更新——我能看见他瞳孔深处有数据流的光点闪烁。
“这是‘情绪美术馆’。”他平板地说,“分类保存本星区所有高纯度情绪样本。建立者:宇宙观测者第七代,代号‘收藏家’,即我们所知的‘收集者’。”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愤怒区,进入悲伤区。
这里的展品光晕是淡蓝色的,像深海,像黎明前的天空。展品形态更多样:泪滴形结晶,破碎的镜片,枯萎的花瓣,甚至是一段凝固的、像冰雕的叹息。
然后,在一个格外明亮的展台前,我停住了。
展台里,悬浮着一颗泪滴形的水晶。不是淡蓝,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银色。它散发出的光晕温柔但悲伤,像月光下的海面。而它的“呼吸”节奏很特别——缓慢,悠长,像熟睡婴儿的胸膛起伏。
标签:
“展品001:初代圣女的泪晶”
“采集于神战元年,圣火祭坛”
“纯度:99.7%”
“采集者笔记:首任情绪捕手之女,自愿成为‘止战祭品’。她在祭坛火焰中歌唱三天三夜,歌声平息战场所有仇恨。最后时刻流下的这滴泪,被判定为‘纯粹悲伤’的极致样本。注:与情绪之神沧溟有血缘关系。”
初代圣女。
情绪捕手之女。
沧溟的血亲。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触碰展台的透明罩壁。
瞬间,幻象涌来——
一个银发少女站在燃烧的祭坛上。火焰已经吞没她的双腿,但她依然站立,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望着远方战场的方向。她在唱歌。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情绪旋律——悲伤,但充满希望的悲伤。
祭坛下,年轻的沧溟跪在地上,双手抓进泥土,指节发白。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泥土变成泥浆。他想冲上去,但被其他神只死死按住。
少女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但口型能辨认:
“弟弟……活下去……”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她。
在她消失的瞬间,一滴银色的泪从火焰中飞出,凝固成水晶,落入沧溟颤抖的手中。
幻象结束。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01号站在我身边,看着我:“你体验到了记忆残留。初代圣女——沧溟的姐姐,在神战初期自愿牺牲,用自身情绪净化战场。她的死亡暂时阻止了战争扩大,但也导致情绪捕手一脉断绝。沧溟继承了她的遗志,成为新任情绪之神。”
他的声音平板,像在念百科条目。
“你……”我嘶声说,“你没有感觉吗?那是你……父亲的姐姐。”
01号沉默了一会儿。
“数据库有记录。”他说,“但37号‘自我认知’模块锁定。‘姑姑’‘亲情’‘悲伤’——这些概念对我而言,只是数据条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刚才你的心率上升了32%,血压波动,泪腺分泌。这是‘共情悲伤’的生理反应。已记录为重要行为样本。”
我们离开悲伤区,进入欲望区。
这里的光晕是深粉偏紫。展品更加诡异:缠绕的丝线,半透明的面具,心跳形状的宝石,甚至有一瓶装着的、缓慢旋转的粉色雾气。
在一个展台前,01号停下了。
展台里是一张面具。纯白色,没有任何五官特征,表面光滑得像瓷,但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纹。面具在轻微脉动,像在模仿佩戴者的呼吸。
标签:
“展品422:惑心者的面具”
“采集于神代晚期,魅惑神殿”
“纯度:96.8%”
“采集者笔记:曾让三位主神陷入痴恋的‘惑心者’的面具。她最终挖去了自己的脸,因为无法承受被爱的重量。面具保留了‘纯粹渴望’的模板。警告:佩戴可能触发强烈依恋反应。”
01号盯着面具,眼睛里的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
“你想试试吗?”我问,声音很轻。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打开了展台的罩盖——没有锁,似乎收集者不介意访客触碰展品。
他拿起面具。
冰凉的白瓷触感。他翻转面具,看着内侧——那里不是空的,有细密的、像神经突触的银色纹路。
然后,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疼痛的僵硬,是某种……体验的冲击。面具内侧的银色纹路亮起,像活过来一样,沿着他的面部皮肤蔓延,渗入。
三秒。
他摘
深棕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是更底层的、像欲望本能的东西。
“我理解了‘渴望’。”他说,声音依然平板,但多了一丝极微妙的颤抖,“数据库更新。新增条目:渴望——想要得到或成为某物的深层驱动力。生理表现:心跳加速,注意力集中,多巴胺分泌增加。”
他看着手中的面具:“但这不是我的渴望。是面具残留的模板。我正在将其剥离,归入‘外部样本’分类。”
他放回面具,关上罩盖。
我们继续前进。经过喜悦区时,麻袋突然剧烈震动,发出警告性的嗡嗡声。我看向那个引起反应的展台——
里面是一截断裂的权杖碎片。金色,表面镶嵌着宝石,但宝石已经碎裂。碎片散发出的光晕是刺眼的、近乎病态的金黄色,像腐烂的蜂蜜。
标签:
“展品511:享乐王子的权杖碎片”
“采集于新纪元5年,无忧岛崩塌现场”
“纯度:98.1%”
“采集者笔记:过度提纯的喜悦会变成毒。碎片持续散发成瘾性情绪波动,已导致三名研究员产生不可逆的愉悦依赖。建议封存。”
麻袋的排斥反应很强烈。我把它从腰间解下,发现袋身那几个修补过的节点在发烫,像被什么腐蚀。
“离开这里。”我说。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一个个展区。恐惧、希望、嫉妒、爱(这里展品最多)、愧疚、决意……所有情绪,所有人类或神只可能体验的感受,都被分类、提纯、封装,像蝴蝶标本钉在展板上。
最后,我们来到美术馆的中心。
一个圆形的、没有任何展台的空旷区域。中央只有一个悬浮的银色圆盘,圆盘上方投射着一本打开的、发光书页的虚影。
是日志。
收集者的工作日志。
我们走近。圆盘感应到我们的存在,自动开始播放语音——不是从空气传播,是直接投射到意识里的声音。冷静,理性,毫无感情起伏的男声:
“宇宙观测者第七代,代号‘收藏家’。任务日志更新。”
“星区:情绪文明试验区-γ”
“任务:保存本星区所有神性生命及高价值凡人的情绪样本,以防文明重启后情感多样性丢失。”
“注:根据《宇宙文明保存协议》,样本采集需获得主体同意,或主体死亡后采集残留。但本星区已进入‘纪元重启协议’最终倒计时,经申请,获准执行紧急采集程序。”
“新增样本:沧溟(情绪之神,编号γ-007)。”
“采集进度:73%。”
“缺失情绪模板:‘父爱’(原因:目标刻意隐藏)、‘极致悔恨’(原因:目标自我封印后无法采集)、‘牺牲决心’(原因:目标已执行,样本需从执行结果反向推导)。”
“补全计划:启动克隆体诱导实验。”
“使用目标细胞样本(采集于神战末期)制造克隆体01号。植入基础情绪模块,锁定高级体验模块。投放至目标沉眠地附近,预设唤醒条件:接触原生神性共鸣。”
“预期:克隆体将在与原生神性源(目标之女)互动中,逐渐模拟并生成缺失的情绪模板。届时可完成样本补全。”
“风险:克隆体神性融合度不稳定。若跌破阈值,可能触发神性暴走,需准备销毁协议。”
“下一阶段:待克隆体生成‘父爱’模板后,提取该模板,注入02号克隆体(正在培育),测试模板稳定性。”
语音结束。
圆盘的光暗淡下去。
一片死寂。
我转头看向01号。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虚空,瞳孔深处的数据流完全停滞。他的脸——那张和爹爹七分相似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表情”的东西。
不是模仿,不是模拟。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破碎的自我认知模块裂缝中渗出来的东西。
困惑。
痛苦。
认知崩塌的裂痕。
然后,他缓缓地,转向我。
深棕色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玻璃珠。里面有东西在挣扎,在翻涌,在试图冲破锁定模块的囚笼。
“姐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日志说……‘克隆体诱导实验’。”
“‘使用目标细胞样本制造克隆体01号’。”
“‘与原生神性源互动中,逐渐模拟并生成缺失的情绪模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真正的颤抖,不是模拟。
“我是父亲的‘副本’吗?”
“一个……为了采集他缺失的情绪样本……而被制造出来的……”
“工具?”
最后一个词,轻得像叹息,但重得像墓碑砸在地上。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银白色血液的、没有痛觉的、会模仿一切的、只剩下五天稳定倒计时的存在。
看着这个刚才坐在河边,笨拙地尝试微笑,问我“自我是什么感觉”的弟弟。
看着这个,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的……
01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美术馆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日志的录音。
是真实的、带着轻微回音的、冷静到冷酷的男声:
“是的,01号。你就是工具。”
“而且是很成功的工具。”
我们同时转头。
在圆形区域的另一端,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高礼帽,黑色礼服,永远背对监控的那个姿态。
收集者。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