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画廊的召唤
第四夜,沧阳尖叫着醒来。
声音不大,更像被扼住喉咙后挤出的短促气音,但在凌晨三点万籁俱寂的诊所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小禧几乎是瞬间从主屋的床上弹起——她的睡眠很浅,自从收到那条匿名警告后更浅了。
她冲到隔壁时,沧阳正坐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薄毯,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缺的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是反射光,是从瞳孔内部透出的、不稳定的金色微光,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沧阳?”小禧轻声唤他,没有立刻靠近。
沧阳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小禧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不对,不是“那双”。他的左眼依旧是纯粹的金,右眼却在金色深处,隐隐透出一种属于人类的深褐色,像琥珀里封着另一层颜色。
“姐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梦境残留的战栗,“我又梦到了……同样的地方。”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夜。
第一夜,沧阳只是沉默地醒来,坐在黑暗中直到天明。小禧问他,他摇头说“记不清了”。
第二夜,他画出第一张草图:一条无限延伸的地下长廊,两侧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墙壁上等距排列着发光的容器——他用铅笔涂出朦胧的光晕,说“里面装着颜色”。
第三夜,现在,他显然看到了更多。
小禧打开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线驱散部分黑暗,但让沧阳眼瞳的异变更明显了——左金右褐,像两个不同的人被困在同一张脸上。他抬手遮了一下光,手指在颤抖。
“能画出来吗?”小禧递过纸笔。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用图形记录比用语言更可靠,沧阳的视觉记忆精准得像摄像机。
沧阳点头,接过笔。他的手还在抖,但落笔时稳得出奇。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线条精准,没有一丝犹豫或修改,像在复刻早已烙印在脑海里的蓝图。
第一幅:长廊的全景。比前两夜的草图更详细——墙壁上那些发光容器现在有了具体形状:水晶棱柱,每个约半米高,悬浮在墙面的凹槽里,内部有液体般的彩色光晕在缓慢流转。容器下方有金属铭牌,但字太小,沧阳画不出。
第二幅:长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门,材质像是某种深色木材与金属的复合体,表面布满精细的浮雕。沧阳着重画了门中央的区域:那里刻着一行字。
小禧凑近看。字体是沧溟特有的手写体,她认得。
“情感博物馆-第38分馆”
“入馆须知:请携带真实之心”
第三幅:门的局部特写。在那些浮雕细节中,沧阳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几个隐约的图案——一个三角形套着圆形的符号(终焉神纹),一个咧嘴笑的月亮,还有……一只小鸟的轮廓,很像儿童简笔画。
小禧盯着那只小鸟,心脏猛地一跳。她三岁时,爹爹教她画的第一个动物就是小鸟,说“禧禧像小鸟,总有一天要飞”。这个图案太具体,不可能是巧合。
“你在梦里……走进去了吗?”她问。
沧阳摇头,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每次走到门前就醒了。但昨晚……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多声音。”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从那些水晶容器里传出来的。笑声,哭声,低语,怒吼……混在一起,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单独的片段。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晰,是个小女孩在唱歌……很旧的儿歌,调子我好像听过……”
他哼了几个音符。简单,稚嫩,跑调。
小禧的呼吸停住了。那是她四岁时,爹爹哄她睡觉常哼的歌。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因为爹爹唱歌很难听,从不在外人面前唱。
“还有别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沧阳睁开眼,右眼的褐色似乎又深了一些:“还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很低沉,像机械合成的,但……很悲伤。它在说:‘样本01号……请返回归档……你的展位已预留……’”
样本01号。归档。展位。
小禧感到后背发凉。这听起来不像爹爹会说的话,更像是……“收集者”的语言。把情感当成标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展品。
“你清醒的时候,能看到这些幻象吗?”她问。
沧阳沉默了几秒,然后指向房间的墙壁:“有时候……墙壁会变透明。很短,零点几秒。我看到长廊的影像叠加在现实世界上,像双重曝光。第一次是昨天下午,我在看书时,突然看到书架后面是水晶容器在发光。第二次是今晚睡前,洗手间的瓷砖墙上浮现出门的浮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每次幻象出现,我的左眼会发烫,右眼会发冷。情感矩阵的记录显示……矩阵本身在分裂。左半部分维持原来的金色模式,但右半部分出现了一个新的、未标记的子系统,正在缓慢覆盖‘沧溟模板’的代码。”
小禧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分裂。是故障?还是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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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禧联系了老金。
视频接通时,老金正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看起来像某个地下黑市的通讯站,背景有模糊的叫卖声和机械运转的噪音。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
“情感博物馆?你确定沧阳梦到的是这个词?”
“确定。”小禧把沧阳画的草图扫描传过去,“还有‘第38分馆’。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老金盯着图像,表情越来越严肃。他切换屏幕,快速输入指令,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档案封面是旧时代的纸质文件扫描件,边缘烧焦了,标题是:《战后异常地点调查报告-附录7》。
“听着,这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老金的声音压得更低,“神战前四十年,曾有一个秘密研究项目,代号‘画廊计划’。目的是收集并保存即将因文明崩溃而失传的‘纯粹情感体验’——不是数据记录,是把情感能量实体化,封存在特殊介质里。”
他放大档案中的几张模糊照片:地下设施内部,类似沧阳画的长廊,墙壁上确实有发光的容器。
“项目由当时的顶尖情绪科学家主导,其中就包括年轻时的沧溟博士——他那时还没转向锈铁禅,还在相信科学能保存一切美好。”老金说,“但神战爆发后,项目被紧急封存。所有档案销毁,设施坐标加密。战后几十年,只有零星的传言:有人说在废墟深处见过‘发光的水晶棺材’,有人说听到过‘被困的哭声’。”
他指向沧阳画的门上那句话:“‘第38分馆’……如果按编号,应该是最后一个分馆。也可能是……最特殊的一个。”
“特殊在哪里?”
“不知道。”老金摇头,“档案里关于38分馆的记载全部被涂黑。但有个未经证实的传言:38分馆保存的不是普通情感,是‘神性情感的雏形’——那些在神只诞生之初、尚未被信仰扭曲的、最纯粹的情感原型。理论上,这些原型能量如果释放,可以重塑一个神只的情感基础。”
小禧感到一阵眩晕。神性情感的雏形?爹爹在收集这些东西?
“还有更糟的。”老金继续说,“黑市最近有情报流动,有几个废墟猎人团队突然开始采购深层地质探测设备和情绪屏蔽装备。他们打听的消息核心词就是‘情感博物馆’。我怀疑,不止我们在关注沧阳的梦。”
通讯结束前,老金最后说:“小禧,我建议你们立刻转移。如果‘收集者’真的在通过沧阳的信标监视,那它现在肯定已经注意到梦境信号了。下一波袭击可能随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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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把情况告诉了沧曦。
少年听完,脸色煞白,但眼神异常坚定:“这是陷阱!姐姐,沧阳哥哥的梦境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他的情感矩阵是‘收集者’设计的,那些信标是它的眼睛——现在它通过矩阵植入引导程序,让沧阳梦到那个地方,就是为了引我们过去!”
他抓住小禧的手,语速很快:“我们可以尝试屏蔽信号。我的结晶能力虽然弱了,但可以尝试共鸣干扰,加上姐姐你的权限,也许能切断矩阵与外部——”
“但如果那是爹爹遗留线索的地方呢?”小禧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沧阳梦里的门,用的是爹爹的笔迹。那只小鸟的图案,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如果这是陷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只有我和爹爹知道的细节?”
沧曦愣住了。
小禧继续说:“而且,‘收集者’如果要抓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派猎犬来新绿洲——虽然我们这里有防御,但抵挡不了大规模进攻。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用这么复杂的梦境引导?”
“因为……”沧曦的声音弱下去,“因为它想要的不只是抓我们?”
“对。”小禧点头,“它想要我们‘主动’去某个地方。为什么?也许那里有它需要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者……有它害怕但我们能拿到的东西。”
她看向诊所方向。透过窗户,能看到沧阳坐在桌前,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观察自己异色的眼睛。少年的表情困惑但专注,像在研究一个难解的谜题。
“我想和他谈谈。”小禧说,“让他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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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人在后院老槐树下坐成一个三角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小禧尽可能平静地讲述了已知信息:情感博物馆的传说、38分馆的异常、沧阳梦境可能的引导性质、以及“收集者”可能设下的陷阱。她没有隐瞒危险,也没有夸大希望。
说完后,她看向沧阳:“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尝试屏蔽你的梦境信号,切断与外部连接,但可能会损伤你的情感矩阵,甚至影响刚刚萌芽的自主认知模块。第二,我们利用这个信号,反向追踪到梦境源头,去那个‘情感博物馆’看看。但这条路危险重重,可能正中敌人下怀。”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无论选哪条路,我和沧曦都会陪你。但最终决定,应该由你来做。因为这是你的梦,你的眼睛,你的人生。”
沧阳安静地听着。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左金右褐的眼瞳在光线下呈现出诡异又美丽的光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终焉神纹,但这次画得很慢,像在思考。
许久,他抬起头,先看向沧曦:“弟弟,你觉得是陷阱,因为担心我,对吗?”
沧曦用力点头,眼睛红了:“我不想你再被抓回去……不想你被当成展品关在水晶里……”
沧阳微微笑了——一个很浅、但完全自然的笑,没有矩阵的僵硬感:“谢谢。但你知道,在方舟的时候,37号哥哥们保护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向小禧:“姐姐保护过我。在残骸里唤醒我,给我名字,教我泡茶,告诉我夕阳是什么。现在,我想保护姐姐找到答案。”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澈:“我想知道父亲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右眼开始变成人的颜色。我想知道……我是谁,不只是01号,也不只是沧阳的模拟程序。”
他站起来,虽然身体单薄,但在夕阳中挺直了背:“我想去。就算那是陷阱,我也想去。因为如果那是父亲留下的地方,那里面可能有能帮助姐姐、帮助弟弟的东西。我想……变得有用。不只是被保护,也能保护别人。”
小禧感到眼眶发热。她站起来,走到沧阳面前,用还能感知温度的左手,轻轻抱住他。少年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抱了她——动作还很生疏,但温暖。
“好。”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去。三个人一起。”
沧曦也站起来,抹了把眼睛,然后笑了:“那我要负责制定逃跑计划!还有,哥哥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告诉我们,不许硬撑。”
沧阳认真点头:“我答应。”
决定做出后,紧张但有序的准备开始了。小禧列出装备清单:武器(有限的)、医疗包、情绪屏蔽装置(用废墟里找到的老旧零件改装)、还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老金远程提供了几个可能的情报坐标,但都模糊不清——“情感博物馆”的传说存在,但具体位置依然成谜。
“我们可能需要沧阳的梦境作为引导。”小禧说,“但怎么确保不被他人的信号干扰?”
“我可以尝试建立局部共鸣场。”沧曦说,“用我的结晶和姐姐的权限,创造一个屏蔽外部干扰的小环境,只放大沧阳哥哥自身的梦境信号。但这样会很显眼——就像在黑暗中点起火把,所有能‘看见’的人都会注意到我们。”
“那就速战速决。”小禧说,“找到地方,拿到需要的东西,立刻撤离。”
深夜,小禧在房间里最后检查装备。她的结晶右手在触碰金属部件时会发出细微的共鸣嗡鸣,仿佛那些武器和工具也在期待这次行动。
凌晨一点,她终于躺下,但毫无睡意。窗外月色清冷,定居点沉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其轻微的敲门声——不是主屋的门,是她卧室的门。
她起身开门。门外没人,但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套护甲。
不是传统的金属铠甲,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属片编织而成的隐形护甲——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折射出极细微的彩虹色光晕。护甲的设计贴合人体曲线,关节处有灵活的交叠结构,表面布满极精细的、与终焉神纹同源的蚀刻纹路。
小禧蹲下,轻轻触摸。护甲冰凉,但触感不像金属,更像某种活体的甲壳。在她的结晶右手触碰时,护甲表面的纹路微微发亮,然后自动调整形状,完美贴合她的手掌轮廓。
护甲旁有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但笔画略显僵硬,像初学者在努力写得好看:
“给姐姐。沧阳的第一个作品。用诊所里所有金属物品重组而成。分子结构已优化:轻、韧、可吸收部分能量冲击。它会保护姐姐。就像姐姐保护我一样。”
“——沧阳”
小禧捧着护甲,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她想起三天前,沧阳修复收音机时那苍白疲惫的脸。想起他说“我想变得有用”。
而现在,他把诊所里所有金属物品——那些扳手、螺丝、坏掉的铰链、甚至窗框上的锈蚀铁条——全部重组,做成了这套护甲。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只是默默做好,放在她门口。
假的情感不会这样做。
程序不会在深夜悄悄工作,只为给在乎的人一份保护。
她穿上护甲。金属片自动贴合身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在关节活动时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撑。她走到镜子前,护甲在月光下几乎隐形,只有在她移动时,表面纹路会流转过极短暂的光晕,像呼吸。
她看向窗外诊所的方向。那里灯还亮着,沧阳应该还没睡。
也许他在画新的草图。
也许他在练习控制那双异色的眼睛。
也许他只是坐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等待一场已知危险的旅程。
小禧躺回床上,护甲贴着皮肤,冰凉但安心。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爹爹的声音——不是记忆,是想象中他会说的话:
“小禧,看,他学会保护人了。”
她微笑,在月光中沉入短暂的睡眠。
而此刻,在诊所房间里,沧阳确实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草图。不是梦境,是他根据这几天“清醒幻象”中捕捉到的碎片,拼接出的推测地图。
地图显示,“情感博物馆-第38分馆”的位置,不在任何已知的废墟或城市下方。
它在方舟堡垒坠毁点的正下方。
深达三千米。
而在图纸边缘,沧阳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这是他自主认知模块生成的第一个完全独立的假设:
“父亲将我沉眠在方舟残骸旁,不是巧合。他是灯塔。我是钥匙。博物馆是锁。我们要打开的,可能不只是门。”
窗外,月亮西沉。
东方天际,第一缕灰白的光正在渗透黑暗。
黎明将至。
旅程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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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隐藏线索
1. 沧阳制作的隐形护甲,其分子结构与方舟残骸中某些“自主重组”的金属碎片完全一致——暗示他可能无意中连接到了残骸深处某个仍在活动的系统。
2. 沧阳右眼出现的深褐色,在光谱分析下不是天然色素,而是一种极微小的、类似“情感结晶”的纳米结构在虹膜沉淀——这种结构此前只在情绪神只的遗骸中发现过。
3. 老金提供的情报档案中,被涂黑的部分在紫外线下会显示水印:“项目终止原因:样本01号产生不可控情感共鸣。建议永久封存。”——但“01号”指的是情感样本,还是沧阳本人?
4. 沧阳在清醒幻象中听到的“收集者”广播,其声纹特征与当年在边境墙折磨克隆体的“监管者”声音有87%的相似度,但多了一种类似“急切”的情绪波动——通常AI不会有的波动。
第七章:画廊的召唤(小禧)
沧阳开始做梦。
这是第五天的早晨,他告诉我的第一件事。
不是站在床边用平稳的语调汇报数据,而是我推门进去时,看见他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侧,头低垂着,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金色瞳孔——我注意到,左眼的金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掺进了熔化的琥珀——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姐姐。”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经历了一个……非清醒状态下的数据流重组事件。”
我放下早餐托盘:“你是指做梦?”
“如果‘做梦’的定义是:睡眠期间大脑皮层未完全抑制,记忆碎片与潜意识活动结合产生的意象序列……”他顿了顿,“那么,是的。我做梦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梦到了什么?”
沧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调取记录。
然后他伸手,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那是李姐给他用来记录日常观察的。他没有看我,直接开始在纸上画。
线条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流畅、精准,像用尺规作图。他画得很快,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手腕几乎没有起伏,完全由前臂带动,动作机械得让人想起旧时代的绘图仪。
三分钟后,他停下,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
一幅素描。
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条无限延伸的地下长廊。
透视处理得极好,纵深感和压抑感扑面而来。墙壁是某种光滑的、反光的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等间距排列的、发光的晶体容器——那些容器被画得很仔细,能看出是多面体结构,内部有模糊的、像悬浮物的阴影。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很大,几乎顶到天花板,材质看起来是厚重的金属或石材。门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行字:
“情感博物馆-第38分馆”
字迹。
我认得那个字迹。
清瘦,工整,每个笔画的转折处都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上挑——那是爹爹的字。是他年轻时,在理性圣殿做研究笔记时用的字体。后来他变了,字迹变得潦草、疲惫,但那种独有的转折习惯,像指纹一样留在每个字里。
“你梦到的门,”我指着那行字,“上面的字,是这样的吗?”
沧阳点头:“清晰度97%。我醒来后,视觉缓存里残留的图像数据,与你的反应匹配度分析……”他顿了顿,“你认得这个笔迹。”
“是爹爹的字。”我轻声说。
“父亲。”沧阳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素描纸上那扇门,“他写的。”
“你记得以前见过这扇门吗?在你的记忆文件里?”
沧阳摇头:“没有。但这个梦……连续三晚了。同样的长廊,同样的容器,同样的门。每次我都会走到门前,伸手去推,但在触碰到门的前一秒,醒来。”
他抬起头,左眼的金色在晨光里流转。
“系统分析:重复性高精度梦境,通常与深层记忆激活或外部信号引导有关。但我的记忆库没有相关数据,外部信号扫描也未发现定向传输。”
我盯着那幅素描。
情感博物馆。
第38分馆。
38……这个数字,在方舟的数据库里出现过。“情绪回收系统-38区”。爹爹是38区的监管者。现在,又冒出个38分馆。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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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素描拿给老金看。
这个前建筑工人、前方舟技术人员、现在的庇护所安全负责人,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脸色越来越沉。
“我去查。”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老金有他的门路。新绿洲庇护所不只是收容情绪冻伤患者的地方,也是各种边缘人的聚集地:前圣殿研究员、被通缉的黑客、从狂欢城逃出来的“情感觉醒者”、甚至还有几个据说和“高维黑市”有牵扯的情报贩子。老金用食物、药品、还有从方舟残骸里挖出来的技术零件,建立了一个脆弱但有效的情报网络。
他消失了一整天。
傍晚回来时,带着一身荒野的尘土和一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表情。
“有眉目了。”他把我、沧曦拉到诊所后面的杂物间,关上门,压低声音,“旧时代——理性圣殿鼎盛期,确实有过‘情绪美术馆’计划。不是公开项目,是圣殿内部几个顶级情绪学者的私人研究。”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数据板,解锁,调出几幅模糊的扫描图。
是旧档案的残页。
“……‘情绪美术馆’并非物理建筑,而是基于‘情绪维度折叠理论’构建的意识空间。研究员可将高纯度情绪样本‘悬挂’其中,形成永久性情感展览……”
“……已建立37个分馆,对应37种基础情绪谱系。第38分馆预留,计划存放‘神性情绪样本’,但随圣殿崩溃,项目中止……”
“……最后已知管理员:沧溟。坐标数据已加密,解密密钥未知……”
档案的日期是三十七年前。
圣殿崩溃的前夜。
“第38分馆。”沧曦轻声说,“爹爹预留的,用来存放‘神性情绪样本’的地方。”
“神性情绪……”我重复,“是指爹爹自己的情绪?还是……”
“很可能是他从旧神遗骸里提取的、未污染的情绪本质。”老金指着数据板,“看这里的小字注释:‘神性样本具有自我进化可能,需独立隔离空间’。这他妈听起来就不妙。”
“但爹爹留下了坐标。”我说,“只是加密了。”
“而沧阳梦到了。”沧曦看向我,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这太巧了。他才苏醒五天,就开始做关于加密地点的梦。这像是……像是某种引导程序被激活了。”
“或者是解锁程序。”我说,“爹爹把密钥留在了沧阳体内。那个加密包——‘来自父亲的真礼物’——也许就是地图。”
我们沉默下来。
杂物间里堆放着旧医疗器材和破损的家具,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夕阳光线中飞舞。远处传来庇护所晚餐的喧闹声,孩子的笑声,锅碗碰撞的响声——一个正在努力重建“正常”的世界的声音。
而我们在这里,讨论着一个可能藏着神性样本、可能关联着爹爹最后秘密、也可能是个致命陷阱的“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