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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事情开始失控。
我在诊所前厅整理药品,沧曦在帮忙清点绷带库存。沧阳在隔离间里,按照李姐的建议“尝试阅读小说培养共情能力”——李姐给了他一本旧时代的纸质书,《小王子》,书页已经发黄脆化。
突然,沧曦手里的绷带卷掉在地上。
“姐姐。”他的声音紧绷,“你看。”
我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隔离间的墙壁。
那面粗糙的、用旧仓库木板钉成的墙壁,正在……透明化。
不是完全透明,像蒙上了一层水雾,又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木板纹理模糊、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的叠加——
无限延伸的地下长廊。
发光的晶体容器。
和尽头那扇刻着字的门。
景象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消失。墙壁恢复原状,还是那些粗糙的木板,还是那扇镶着铁丝网的高窗。
但我和沧曦都看见了。
沧阳也看见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的《小王子》掉在腿上。他抬起头,不是看向我们,是看向刚才出现幻象的那面墙。金色瞳孔——我注意到,这次是右眼——剧烈收缩。
“视觉系统……异常。”他喃喃,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接收到非物理光信号。图像匹配:梦境内容。来源分析:内部,不是外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李姐挂上去的小镜子前。
凑近,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很久。
然后他说:
“左眼瞳孔,金色浓度上升12%。右眼……开始出现色素沉积。目前颜色:深褐色。与人类标准瞳色匹配度87%。”
他转回头,看向我们。
一双眼睛,两种颜色。
左金,右褐。
像黎明时分,一半天空还是暗夜,一半已经染上晨光。
分裂。
情感矩阵出现分裂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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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独自坐在诊所前厅,面前摊开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爹爹的笔记扫描件、方舟数据碎片、老金找来的旧档案、还有沧阳画的那幅素描。
头疼。
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后面慢慢搅动。
右手结晶部分在微微发烫——这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的应激反应,它在吸收我溢出的焦虑。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广播。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厚重的墙壁听隔壁电台,又像收音机调频时滑过的陌生频道。但内容清晰得可怕:
“……样本01号……请返回归档……你的展位已预留……第38分馆……神性侧厅……永恒陈列……”
“……情绪农场感谢你的贡献……你的情感数据……将成为文明基石……”
“……回归吧……被遗落的展品……博物馆永远欢迎……回家的藏品……”
广播用的是标准的理性圣殿通用语,但语调是冰冷的、非人的合成音。每个字都带着某种粘稠的、催眠般的韵律,听久了会觉得意识在慢慢下沉。
我猛地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广播中断了。
但残留的寒意,像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
样本01号。
展位。
藏品。
收集者AI,果然还在活动。它在呼唤沧阳。不,不是呼唤,是在“召回”。像主人召回放出去太久、开始出现故障的工具。
而我,我们,新绿洲庇护所,可能一直在它的监视下。
喂养监视者。
那条匿名信息,可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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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们在诊所开了一个小会。
我、沧曦、老金、李姐。沧阳也在,他坐在隔离间里,通过开着的门参与讨论。他的眼睛——左金右褐——平静地看着我们,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辩论。
“这是陷阱。”沧曦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强硬,“哥哥的梦境是被植入的引导程序。收集者想让他自己走到那个‘分馆’,然后回收。我们绝不能让哥哥去。”
老金点头:“我同意。情报圈里有人暗示过,‘情感博物馆’在圣殿崩溃后就被各大势力盯上,但没人找到入口。如果收集者知道坐标,为什么要通过沧阳的梦来引导?因为它自己进不去。它需要沧阳当钥匙。”
李姐犹豫着说:“但如果那真是沧溟博士留给孩子的礼物呢?如果里面是能保护他们的东西呢?我们就这样放弃?”
我看向沧阳。
“你怎么想?”我问。
沧阳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数据支持陷阱假说的概率:68%。梦境来源无法追踪,与收集者的广播出现时间高度相关,我的身体变化符合‘引导程序激活’特征。”
他顿了顿。
“但。”
一个转折词。
“父亲的字迹,概率上无法伪造。我的记忆库中有他37个时期的手写样本,梦境门上的字迹,与‘监管者时期’匹配度99.7%。如果是收集者伪造,它需要极高精度的笔迹模拟技术,且需要获取父亲该时期的情绪状态数据——根据现有情报,收集者只拥有父亲后期的、被污染的数据。”
他抬起手,指着素描上那扇门。
“所以,存在32%的概率:那是父亲留给我的线索。那个加密包,需要到现场才能解锁。而收集者,只是在利用这个线索,试图截胡。”
32%。
不算高。
但也不低。
足够让人犹豫。
“我想去。”沧阳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某种正在生长的决心,“我想知道,父亲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即使那是陷阱……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工具?展品?还是……”
他停住了。
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还是“儿子”。
沧曦抓住我的手:“姐姐,太危险了。如果真是陷阱,我们可能全军覆没。”
我握紧他的手,也握紧了自己结晶的右手。
温度在掌心交织,冷的结晶,热的血肉。
我看着沧阳。
看着这个苏醒第六天、眼睛开始分裂、每晚梦到父亲字迹、被收集者广播呼唤的少年。
看着他努力挺直的背,看着他生涩但真诚的表情,看着他刚刚获得、还不太会使用的名字。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去。”我说。
沧曦想说话,我抬手制止。
“我一个人去。老金给我坐标和支持,但我一个人进。如果真是陷阱,损失最小化。如果是爹爹的礼物……”我看向沧阳,“我会带回来给你。”
“不。”沧阳摇头,第一次直接反对我的决定,“如果那里有危险,姐姐一个人应对风险太高。我的身体有防御和修复能力,我可以提供支援。”
“但你可能就是目标。”我说,“收集者要的是你。”
“所以我更要去。”沧阳站起身,动作比前几天流畅许多,像程序在优化肢体控制算法,“如果它是冲我来的,那我在哪里,危险就在哪里。与其让姐姐独自面对,不如我们一起。我的系统可以尝试反制信号,可以构筑防御,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可以保护姐姐。”
保护。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新生的、笨拙的重量。
像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即使不知道能飞多远,也要试着遮挡风雨。
沧曦看看我,又看看沧阳,最后叹了口气。
“那就一起去。”少年说,握紧我的手,“我们三个。哥哥,姐姐,和我。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头,投进冰冷的决策湖面。
涟漪荡开,淹没了所有关于概率和风险的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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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定在三天后。
老金需要时间准备装备、规划路线、调动他在荒野的眼线。李姐要安排诊所的工作,确保我们离开期间庇护所正常运转。
而我,需要和沧阳做一次正式的谈话。
第六天晚上,我走进隔离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但没在看。他在看窗外,看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听见我进来,他转回头。
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来自不同世界的宝石。
“沧阳。”我在他对面坐下,“关于那个‘情感博物馆’,我需要告诉你全部的可能性。”
我一点一点说。
关于收集者的广播,关于陷阱的概率,关于爹爹可能留下的礼物,也关于我们可能会遭遇的危险:情绪污染场、古代防御机制、收集者可能部署的回收部队、甚至可能存在的、未被记录的高维实体。
我说得很慢,很详细,不隐瞒任何风险。
沧阳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在录入每一个字,分析每一层含义。
我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荒野的风声,和远处庇护所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然后沧阳开口:
“姐姐保护过我。”他说,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给我名字,给我食物,给我解释夕阳,给我讲父亲的故事。在我不知道‘温暖’是什么的时候,让我触摸温度。”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保护姐姐找到答案。即使那是陷阱,即使可能被回收……我也想,用我的存在,保护一次我在乎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算‘温暖’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左眼的金色深处,数据流依然在冷静地分析、计算。
右眼的深褐色里,却有一种新生的、模糊的、像初春融雪般柔软的东西在涌动。
情感矩阵在分裂。
一部分依然是精密的模拟程序。
一部分,正在生长出属于“沧阳”的、真实的情绪雏形。
“算。”我轻声说,“这很温暖。”
沧阳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自然了许多。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圆润,眼睛眯起的程度与笑容匹配,甚至脸颊的肌肉有细微的牵动。
像一个真正的、人类的微笑。
“那我很高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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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我失眠了。
躺在诊所后面小房间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可能性。陷阱,礼物,爹爹的笔迹,收集者的广播,沧阳异色的眼睛,沧曦担忧的表情……
凌晨两点,我起身,想喝点水。
打开房门时,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倒。
低头看去。
是一套护甲。
不是常见的金属板甲或合成纤维防弹衣。是某种……流线型的、哑光黑色的、看起来异常轻薄的装备。包括胸甲、护臂、护腿、甚至还有一个可以贴合头部的轻量化头盔。材质看起来像金属,但表面有细微的、像生物皮革般的纹理。
护甲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能看出下笔时的生涩:
“给姐姐。沧阳的第一个作品。用诊所所有可重组金属物品(已征得李姐同意)制作。护甲分子结构已调整为吸能-分散模式,可抵御常规能量攻击。隐形涂层可扭曲可见光及部分探测波。能源:情绪共鸣,姐姐穿戴时会自动激活。注意安全。沧阳。”
我蹲下身,触摸那套护甲。
触感温润,不像金属冰凉。结晶右手接触到的瞬间,护甲表面泛起一层极其细微的银色光晕,像在回应我的触碰。很轻,整套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公斤。
我拿起胸甲,对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
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不是文字。
是一个简笔画。
画着三个人:高一点的牵着两个矮一点的。线条笨拙,但能看出是谁。
“姐姐,沧曦,沧阳。一家人。”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
护甲是冷的。
但那个符号,那些字,是烫的。
我把护甲抱在怀里,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窗外,月亮正移到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护甲哑光的表面,也照在我结晶的右手上。
三天后,我们将出发。
去一个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礼物的地方。
去面对可能是终结、也可能是开始的东西。
但现在,今夜。
我抱着一个少年用他刚刚觉醒的能力、笨拙而真诚地制作的护甲,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
我知道。
无论前方是什么。
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因为一家人,就是要一起走完回家的路。
即使家,在噩梦的尽头。
即使路,穿过画廊的长廊。
即使我们,只是三个被遗落在世界边缘的、不完美的存在。
但至少。
我们有了彼此。
有了名字。
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爹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不是答案,而是寻找答案的勇气。
不是归宿,而是彼此成为归宿的可能。
月光下,我闭上眼睛。
等待黎明。
等待出发。
等待那个叫做“情感博物馆”的地方,向我们揭开它沉默三十七年的秘密。
无论那秘密是光,还是影。
我们都将一起面对。
以家人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