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金的信(2 / 2)

我握紧他的手,感觉到那熟悉的温暖。

“那我们就去。”我说,“去永恒平原,找他。”

“还有……”我顿了顿,看着那枚徽章,“去问问,什么叫‘方尖碑是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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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平原三年后没有太大变化。

依然是灰白色的沙砾,依然是那些扭曲的金属残骸,依然是天空那种铅灰色的、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色调。

但有些东西变了。

那些曾经飘荡的怨灵消失了——不是被驱散,是安息了。01号在转化时释放了所有非法采集的样本,其中包括那些困在平原上的战死者情绪。他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平原中央,那座土丘还在。

爹爹的沉眠结晶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个深深的凹坑,和旁边依然插着的断剑。

晨星的剑。

星回站在断剑前,沉默了很久。

那双混合的眼睛里,同时浮现两种情绪:沧溟的痛苦(这是他杀死挚友的地方),01号的困惑(这是“晨星”在数据库里的编号)。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有些记忆,需要他自己消化。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细碎的沙粒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沙哑,但无比熟悉:

“你们来了。”

我们转身。

土丘另一侧,一个人影从虚空中走出来。

老金。

但又不是老金。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峡谷。他的左眼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浑浊但依然锐利。他的衣服破烂得像乞丐,但胸口别着一枚和给我那枚一模一样的徽章——00号。

他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走向我们。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金……”我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问。

他的右眼盯着星回,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复杂——欣慰,悲伤,怀念,还有一丝……解脱。

“沧溟。”他说,“三百年了。”

星回点头,左眼的深褐色里也有泪光:“恩人。”

“不。”老金摇头,“我不是你的恩人。我只是……还债。”

他转头看我,那只浑浊的右眼突然变得清澈了一瞬。

“小禧,你知道情绪捕手的起源吗?”

我摇头。

他指了指土丘,示意我们坐下。

我们围坐成一个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营地里,他教我使用探测仪时那样。

老金开始讲,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回音:

“一万两千年前,初代观测者——不是第一代,是‘第零代’——建立了这个星区的情绪文明试验区。”

“他们的理念是:让生命自由发展情感,观测记录,不干涉。直到文明自然终结。”

“但第零代中有人背叛了这个理念。”

“他想‘保存’情绪文明最完美的样本,不是等文明终结后采集,而是……在巅峰时刻截取。”

“他建造了七座方尖碑。”

“不是作为工具。”

“是作为监狱。”

我愣住。

“方尖碑不是纪元重启协议的执行装置吗?”01号人格问,声音冷静但语速加快,“系统数据显示——”

“系统数据显示的是篡改过的版本。”老金打断他,“第零代的叛徒篡改了协议,把‘保存文明多样性’变成了‘清洗不完美样本’。”

他看着我,那只右眼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

“方尖碑真正的功能,是囚禁那些过于强大、无法被采集的情绪实体。”

“战神阿瑞斯的愤怒核心。”

“初代圣女的悲伤本质。”

“享乐王子的狂喜源头。”

“还有……”

他顿了顿。

“你的母亲——希望之神。”

我猛地站起来。

“我妈妈?她不是……她不是成了方尖碑的‘锁’吗?”

“那是她告诉你的版本。”老金的声音很轻,“她为了保护你,编了个温柔的故事。”

“真相是:她是被第零代叛徒囚禁在第一座方尖碑里的‘样本’。不是锁,不是守护者。”

“是囚犯。”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囚牢伪装成了‘自愿牺牲’,为的是让你不受伤害地成长,为的是有一天……你能解放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妈妈。

那个在海底神殿消散成银光的人。

那个说“我爱你,永远”的人。

她被囚禁了?

一千二百年?

“她现在……”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还活着吗?”

老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那只右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愧疚。

“活着。”他说,“但很虚弱。”

“每一座方尖碑里,都囚禁着一个‘初代神’——情绪文明最原始的七位神只。”

“你的母亲是第七位。”

“第零代的叛徒用他们的情绪能量,维持自己的不朽和方尖碑系统的运转。”

“三百年前,我发现了真相。”

“我想救她。”

“但我失败了。”

“我唯一的成就,是在被第七代追杀时,救下了你的父亲——沧溟。”

他看向星回,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温暖:

“那天在战场上,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神被困在情绪风暴中央。他的眼睛让我想起她——想起你的母亲。”

“所以我冲进去,把他拉出来。”

“然后我告诉他:保护好你的女儿。她会成为钥匙。”

星回——沧溟人格——听着,左眼里有泪光在转。

“原来……”他喃喃道,“是你。”

老金点头。

“然后这三年?”我问,“你去了哪里?”

老金沉默。

那只右眼转向永恒平原深处,望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我去了方尖碑。”

“第一座。”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还在等我。”

“等我带她出去。”

“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发着微弱光的碎片。

递给我。

“这是她的神格碎片。”他说,“她让我转交给你。”

“她说:‘告诉小禧,妈妈没有骗她。妈妈只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我接过那片碎片。

冰凉,但温暖。

像母亲的手,在抚摸我的脸。

“她说……”老金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在第七座方尖碑等你。”

“用这把钥匙。”

他指着那枚碎片。

“打开第七碑,释放所有被囚禁的神。”

“然后……”

他的身体突然一晃,向前倒去。

我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在变轻,在变得透明。

“老金!”

他笑了。

那个笑容,疲惫,但释然。

“小禧,我的任务……完成了。”

“一万二千年……”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银白色的光点,像雪,像灰,像梦醒时分的晨雾。

“等等!”我喊,“你不能——”

“告诉她……”他的声音已经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很抱歉……没能亲自……”

“带她出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完全消散了。

只剩那枚徽章,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叮”声。

我跪在那里,手里攥着母亲的神格碎片,看着老金消失的地方。

星回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

那双混合的眼睛里,同时流下眼泪。

“姐姐……”

“小禧……”

两个声音重叠。

我抬起头,看向永恒平原的深处。

那里,第一座方尖碑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个凹坑。

但更远处。

更深的远处。

第七座方尖碑。

在等着我。

“星回。”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嗯?”

“我们去第七碑。”

“去救妈妈。”

他点头。

那双混合的眼睛里,同时浮现出坚定。

“一起去。”

风从平原吹来,带着沙砾和记忆的味道。

我握紧手里的碎片,感觉它在跳动,像心跳,像呼唤,像母亲一千二百年从未停止的等待。

“妈妈。”

“等我。”

我们转身,走向地平线。

走向第七座方尖碑。

走向那个,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的——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