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灰白渐渐泛出青色,山风骤然停歇。凌惊鸿立于登鼎台中央,九尊大鼎环绕四周,余温尚存于指尖。她刚刚许下的誓言仍在唇齿间萦绕,未曾散去。
地面开始震动。
并非错觉,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真切震感,仿佛千军万马正踏步逼近。
巴图鲁猛然抬头,耳朵微动。他原靠着铁棍歇息,此刻一跃而起。左臂上的黑线已蔓延至肩头,但动作毫无迟滞。“西戎来了。”他嗓音沙哑,“听脚步声,至少三千人。”
周玄夜尚未拔刀,人已闪至凌惊鸿左前方。右肩伤口渗血,他却看也不看,目光死死锁定山道尽头——那里本该洒落阳光,如今却被浓雾吞噬。
顾昀舟正啃着干粮,手一抖,碎屑滑进衣襟。他未拍未拂,只将剩下的粮塞回怀中,抽出那柄旧短剑。剑身斑驳生锈,是十年前花几个铜板买的,平日只用来切果子。此刻他紧握剑柄,指节发白。
“他们怎么找来的?”他低声问,声音不大,却撕开了寂静。
无人应答。
凌惊鸿闭目,掌心贴上一尊鼎身。仍能感知到微弱的震颤,如心跳般,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九鼎之间的联系尚在,可外界正有力量猛烈撞击阵法——如同重锤击冰,虽未破裂,却已动荡不宁。
她睁眼,望向远处迷雾。
一道人影浮现。
不是幻象,是真人。身披铠甲,手持战旗,走在最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点从雾中逐一显现,步伐整齐,大地随之轻颤。
战鼓响起。
并非耳闻,而是从胸口传来,一下接一下,沉闷压抑。鼓点诡异,三缓一急,令人呼吸凝滞,仿佛催魂索命。
“西戎鼓,葬魂调。”巴图鲁低吼,“他们会用死士冲阵!”
凌惊鸿眼神一凛。她不懂西戎战法,却听得出这鼓声不为取胜,只为同归于尽。
她转头看向三人。
“他们来了。”她语气平静。
“但我们也在。”
话音落下,周玄夜将刀插入石缝,刃入三寸,稳稳矗立。他站定左侧缺口,背对高台,面向敌军。右手搭上刀柄,五指收紧。
顾昀舟咬牙挺直身躯,举起短剑守在右侧边缘。身后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清晰可见——那是唯一的退路。但他一眼未看,只盯着前方渐近的黑影。
巴图鲁怒吼一声,扛起身边的大鼎向前迈了五步。鼎极沉重,被他硬生生拖出深沟。他将鼎斜置,自己蹲伏其后,铁棍横胸,宛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猛兽。
四人各据其位。
风忽起,吹散最后一层薄雾。山道尽头,敌军已然列阵完毕。
魏渊身披黑甲,手执令旗,立于中军。他面无表情,眼神如鹰隼般凌厉。手臂一挥,身后西戎将领立刻举起火把,围成圆圈,口中念出古怪咒语。
接着,萧彻现身。
不再是那个终日醉酒、遭人讥讽的皇帝。此刻他着黑色战袍,腰佩长剑,步履沉稳。走到魏渊身旁,目光直视凌惊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声音不高,却响彻山谷,“可惜,我不准你完成。”
苏婉柔未露面,但凌惊鸿知道她在。
就在那辆垂帘密闭的马车里。车帘微动,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掀开一角,旋即放下。袖中银光一闪而逝,快得看不清是什么。
敌军开始推进。
不是奔袭,而是一步步前行。前方是西戎死士,脸上绘着血纹,双目呆滞,脚步沉重却不曾停歇。他们未持兵刃,只怀抱黑色陶罐——内盛“蚀心粉”,一旦炸裂,十里之内生灵皆化傀儡。
后方是朝廷士兵,甲胄齐整,旌旗猎猎。他们不呼不喊,不擂战鼓,只是沉默前行,如同执行既定命令。
凌惊鸿立于九鼎中央,感受着每一次地面的震颤。她知道此战无可回避。
她亦不愿回避。
她抬手,指尖划过鼎上铭文。那些字迹古老难辨,她却不觉陌生——似曾相识,又像与生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