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聚光灯来61(2 / 2)

他抬眼望向餐桌对面,慕菀脸色铁青,顾清辞也抿着唇神色凝重,两人都被刚才的新闻和他反常的模样吓得不轻,一屋子的暖意早已被紧张取代。

望着一家人满脸紧绷的担忧与惶然,顾浔野急忙扯出一抹轻松的笑,连忙出声安抚:“好了好了,你们都放心吧,就算我想回去,他们也不会让我回去的。”

这句话并非虚言安慰,他心里比谁都笃定,上级那边,绝不会轻易让他回去。

可慕菀显然没有被完全安抚,她依旧揪着心,固执地绕回了刚才的话题:“儿子,下午我们一家人都去。”

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祈求,顾浔野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下:“好。”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点头的那一刻,心底的痛苦与不安正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越涨越高。

方刚才电视里那起嚣张至极的银行抢劫案,分明是冲着他来的,一切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留在这个家、留在这份温暖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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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客厅,明晃晃地铺了一地,看得出来外头天气燥热,可风却还算温柔,卷着窗外的枝叶轻轻摇晃,沙沙的声响落在耳里,添了几分闲适。

爬山本就是次要的,真正要紧的,是去山顶那座寺庙,为顾浔野求一道平安符。

一家人轻装简行,全都换上了舒适宽松的运动服,那座山不陡不险,不需要登山杖,更像是一场轻松惬意的家庭郊游。

顾衡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朝着山的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风景缓缓后退。

车厢里安静片刻,顾浔野放在膝头的手机忽然接连震动起来,屏幕一次次亮起,是江屹言发来的消息。

对方一连几条,追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有没有空出来见面。

还约他一起去看上次的小猫。

顾浔野指尖轻敲屏幕,只淡淡回了两个字:爬山。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一连串呆愣疑惑的小表情蹦了出来,紧跟着是一句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出去玩怎么不叫我?

顾浔野垂眸打字:爬山算玩吗?会很累。

没过几秒,江屹言的消息再次弹出来,语气兴致勃勃:爬山多有意思啊,在哪座山?我也过来。

顾浔野指尖利落按下:我们一家人爬山,你来干什么。

江屹言的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都透着几分理直气壮: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是你朋友,你跟家人一起,再多带个朋友怎么了?我都不觉得尴尬,你还不让我去?

顾浔野盯着手机屏幕上江屹言那条不依不饶的消息。

想着江屹言那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真要是爬起山来,肯定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喊累喊热,嚷嚷着要半途折返。

念及此,他懒得再跟对方多费口舌,干脆点开共享位置,把定位直接发了过去:那你来吧。

消息刚发送成功,对话框顶端立刻跳出“正在输入中”,下一秒,一个蹦蹦跳跳、得意洋洋的可爱表情弹了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江屹言那股子高兴。

到时候江屹言爬到半山肯定又叽叽喳喳,一想到这里甚至顾浔野都联想到了那个画面,随后只是带着宠溺的笑意径自蔓延至唇角。

车子平稳行驶在山道上,顾衡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顾浔野坐在副驾驶,后座则是慕菀和顾清辞。

顾浔野微微侧过身,朝后面轻声说了一句:“妈,等会儿江屹言也过来。”

这话一出,后座的顾清辞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他立刻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说谁要来?你把江屹言叫来干什么?”

顾浔野轻轻笑了笑,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二哥,他非要跟来,你也知道他那个人,跟个牛一样,就这性子。多一个人,也热闹一点。”

慕菀倒是没什么不悦,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舒展:“来吧,人多一点也好,热闹。”

就在这时,顾浔野明显感觉到车身微微一沉,车速在不知不觉间提了上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变大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主驾驶位的顾衡,男人依旧目视前方,原本平稳的气息此刻沉得吓人,连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微微泛白,明晃晃写着不悦两个字。

顾浔野瞬间噤声,乖乖靠回副驾,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顾衡和顾清辞,好像都格外不喜欢江屹言。

可明明以前,顾清辞对江屹言态度还算温和,甚至还乐见他多交这样一个朋友,怎么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二哥的脸色说变就变。

倒是顾衡嘛,好像一直不喜欢江屹言。

车厢里的气氛闷了几分。

顾浔野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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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很快驶抵安福山脚下,青山叠翠,风清气爽,景致怡人。

刚停稳没多久,一阵利落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

江屹言的车也到了。

一辆极其惹眼的红色跑车,嚣张又骚包地停在旁边。

车门向上扬起,江屹言戴着墨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休闲运动服衬得身姿挺拔,手里却拎着一堆装备。

专业登山杖、折叠座椅、大容量双肩包,一应俱全,像是要去登珠峰似的。

顾浔野看得一愣,走过去开口:“你带这些干什么?这山很平缓,根本用不上登山杖。”

江屹言愣了一下,才讪讪把多余的东西扔回车上,挠了挠头:“……你又没早说。”

一抬眼看见顾浔野身后的慕菀、顾衡和顾清辞,他立刻摘了墨镜,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乖巧又礼貌的样子,快步走到慕菀面前,声音清甜又懂事。

“阿姨好~”

那模样温顺又讨喜,完全看不出平时那拽的二五八万的模样。

慕菀望着眼前眉眼干净、礼数周全的少年,眼底立刻浮起笑意,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言啊,越来越帅了。”

江屹言立刻弯起眼睛,对着慕菀笑得又甜又乖巧,语气甜得像抹了蜜:“阿姨,你怎么也越长越年轻了?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是顾浔野的姐姐呢,你往这儿一站,我都差点没敢认。”

这话出,慕菀当即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温柔都漾了开来,语气里满是高兴:“你这小子,嘴怎么这么甜,净会哄阿姨开心。”

江屹言立马仰起脸,一脸认真又无辜地晃了晃头,语气软糯又真诚:“我说的都是实话嘛阿姨!要不是按着辈分来,我都想直接叫你姐姐了!”

这话把一旁的顾浔野也逗得轻轻笑了一声,心里暗自腹诽,江屹言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几句笑闹过后,几人便开始往山上走。

而江屹言来自始至终都没搭理过顾衡和顾清辞。

一路上,江屹言黏在慕菀身边,嘴甜得不像话,一会儿问起家里近况,一会儿又凑在她耳边,说着些顾浔野在高中时、她从不知道的小事。

杂七杂八的话,两人反倒聊得格外投机,笑声一路没断过。

顾浔野默默走在后面,左边是气场沉冷的顾衡,右边是脸色淡淡却明显不太痛快的顾清辞。

他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看着前面那道热闹的身影,突然后悔了,就不该让这马屁精来。

安福山并不算高远,石阶平缓,几人缓步而上,没花多久便踏上了山顶。

上山的一路上,江屹言看着步伐轻松,实则早已憋得够呛。

等真正踏上山顶平地的那一刻,他才像是松了筋骨,整个人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角的碎发被薄汗浸湿,连耳尖都透着一层浅红。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半点苦都没吃过。

和顾浔野心里预想的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半途而废。

可他不知道,江屹言一路上都在死撑。

明明腿早就发酸,呼吸也乱了,却硬是咬着牙没在半路喊过一声累、没抱怨一句热,就怕顾浔野觉得他娇气、麻烦,连跟着来爬山都撑不住。

直到确定自己完完整整跟到了山顶,他才敢卸下那股绷着的劲儿,露出一副累惨了的模样。

顾浔野看着他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只当他是娇生惯养撑到了极限,却没看穿这大少爷藏在狼狈之下,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

而这里正如慕菀所说,山顶正中立着一座小庙,香火算不上旺盛,四下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其他香客,唯有蝉鸣与风声轻轻绕着檐角。

庙左侧却立着一棵参天古木,树干粗壮得要四人合力才能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枝桠上密密麻麻悬满了红绸祈福条,层层叠叠随风轻晃,看得出来平日里从不缺诚心祈福的人,大概是今天天气热,游客都不愿上山,反倒给这里留了一片难得的清净。

山顶并不闷热,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润,拂在身上凉丝丝的,十分舒爽。

小庙格局极简,没有寻常古寺的恢弘气派,反倒透着一股朴素清净的味道。

正殿里供奉着一尊掌管平安的菩萨像,眉眼慈悲,案前没有繁杂的陈设,只整齐摆着几个素色蒲团,简简单单,却让人一踏进来,心就不自觉沉了下来。

这山瞧着清寂简朴,连香火气都淡得很,可那满树密密麻麻的祈福条,却是半点做不了假。

红的、绸带层层叠叠,缠了一树又一树,有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发旧发白,字迹却依旧清晰。

一眼望过去,沉甸甸全是人心底的念想与期盼。

这哪里是没人来,分明是来的人太多太多,只是都藏在了无声的虔诚里。

四下安静,只有风掠过祈福条的轻响,仿佛无数未说出口的心愿,都挂在了这棵大树上。

而这山顶的小庙清净得连风声都轻缓,想要求得一枚平安符,需得先净手、上香、跪拜、默念心愿,走完一整套虔诚流程,才能由寺中人郑重赠予。

慕菀却抬手拦住了想要跟着进庙的几人,执意不让顾浔野、顾衡他们踏入殿内,只温声让他们在门外等候。

“这是我专门为小野求的平安符,每一步都得是我亲自来,这份诚心,菩萨才看得见。”

她转身独自走进了简朴的殿中。

顾浔野几人在外静静等着,日光透过树叶落在肩头,风卷着祈福条轻轻晃动,时间都慢了下来。

许久之后,慕菀才缓步从庙里走出。

她掌心捧着一个透明的薄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折叠工整的三角平安符,边角用细密的线缝好,系着一截纤细却鲜艳的小红绳,朴素又干净。

慕菀轻轻将这枚符放进他手里。

“小野,这是妈妈替你求的,保我们家小野,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顾浔野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心情也跟着复杂,他紧紧将那个平安符抓在手心。

“谢谢妈妈。”

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随风曳动,眼里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

而这份心情只有他自己清楚。

是愧疚。

这时顾清辞从一旁取了几块木质许愿牌过来,纹路素净,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写上心愿便能系在那棵千年古树上,随风寄愿。

一块温润的许愿牌不由分说被塞到顾浔野手里,他指尖轻轻摸着光滑的板面,一时有些出神,不知道该落下什么字。

江屹言立刻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他肩上,好奇又期待地问:“你要许什么愿?等你写好了,我帮你去挂,咱们挂到最高的树枝上去,离天最近,最灵验。”

顾浔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望向掌心的许愿牌,轻轻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小固执:“自己写自己的,不给你们看。”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一边,避开几人的视线。

顾清辞看着自家小弟这藏藏掖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写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连我们都不能看?”

顾浔野没理会身后的打趣,独自站在树荫下,背对着众人,握着笔,一笔一画,认真地在许愿牌上写下了只属于自己的心愿。

写完后,顾浔野独自立在古树之下,抬眼望了望最高处那截细而挺拔的枝桠。

那里高得几乎够不着。

他抬手比了比距离,手臂微微发力,将手中的木牌轻轻向上一抛。

许愿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稳稳当当,风一吹都晃不下来。

整棵大树上,只有他的许愿牌悬在最顶端,离天最近,也最显眼。

一旁的江屹言也看到了这一幕,立马凑到顾浔野身边,咋咋呼呼道:“我去,你怎么扔那么高?上面写的什么啊?我怎么看不见?”

说着,他就把手圈在眼前,假装成望远镜,眯着眼使劲往天上瞅,可那牌子实在太远,怎么也看不清。

风一吹,还轻轻晃着,字迹更是模糊成一团。

顾浔野只淡淡瞥他一眼:“自己扔,我才不告诉你写了什么。这是秘密。”

江屹言像条小尾巴似的缠在顾浔野身边,晃着胳膊一个劲撒娇:“你帮我扔嘛,帮我扔一下,我给你看我写的。”

他把手里的木牌往顾浔野眼前凑,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顾浔野 平安 开心。”

这是江屹言的愿望。

而慕菀手里的牌子,也满满写着关于顾浔野的祈愿。

“希望我们一家人幸福,愿我的小儿子无病无灾。”

顾清辞与顾衡心里默念的、落笔的,也都绕着顾浔野。

至于顾浔野的愿望,众人谁也没看清,只当是被风藏在了高处。

其他人陆续将木牌挂上枝头。

回头时,就见江屹言还黏在顾浔野身边叽叽喳喳,软磨硬泡要他帮忙挂自己的牌子。

顾浔野存心逗他,双手悠闲插在兜里,微微偏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摆明了一副,就不给你挂、就不帮你,的模样。

江屹言好话说尽,好处许了一堆,只差没当场打包卖身。

可顾浔野只是笑着,语气轻松又欠揍:“就不挂。”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调子,玩笑似的丢出一句:“你今天就算叫我爸爸,我都不给你挂。”

两人闹作一团,你推我搡,笑声混在风里。

这副闹哄哄的样子,看得慕莞忍不住弯了眼。

望着自己的小儿子,她脸上漾开一抹笑意,只觉得这样热闹安稳的时光,再好不过。

等所有人都挂好心愿,一行人这才慢悠悠下山。

风轻轻拂过,卷起衣角与树梢上晃动的木牌。

顾浔野走在人群中间,被家人与朋友稳稳围在中央,所有人的目光与脚步,都不自觉围着他转。

他唇角浅浅扬着,脸上是难得松弛又幸福的笑意。

而身后的树上,风穿过枝叶,轻轻掀动木牌,上面的字迹一点点露了出来。

“天南地北,再难相见,只愿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风轻轻一吹,许愿牌微微晃动,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告别,又像一场无声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