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烈,雪斋走出器械库,手里还抱着那本账册。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肩背酸胀,昨夜没睡,今日又练了一上午兵,人早已疲了。但他没停下。
一个老工匠迎上来,低头说田里百姓请主君去看看水渠。
雪斋点头,把账册塞给工匠,转身就走。没换衣服,单衣上全是汗渍,腰间双刀随着步伐轻响。他沿着田埂一路往南,脚踩在泥地上,软中带硬。
田里情况不对。
东边地势低,水积成洼,稻苗泡在浑水里,根都烂了。西边地势高,泥土干裂,裂口能插进手指,庄稼叶子卷着,蔫头耷脑。一条窄沟横穿其间,水流不畅,上游堵,下游断。
几个农夫围过来,争着说话。
“我们村的水被截了!”
“明明说好辰时放水,结果午时都没见一滴!”
“你们占着高处挖私渠,我们
吵得脸红脖子粗。
雪斋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湿泥粘手的是东边,干土一捏就碎的是西边。他抬头看沟渠走向,弯弯曲曲,像乱画的线,根本不成系统。
这时,一个工匠头目走来。五十岁上下,手掌粗厚,指甲缝里全是泥,腰间挂着水准绳和竹尺。他叫田中次郎,早年修过箭楼,做事实在,不说废话。
雪斋让他沿渠测坡度,记下每段宽窄深浅。
田中拿出竹尺量沟底,又用绳子拉平测高差,一边写一边摇头:“这渠修得没章法,该深的地方浅,该斜的地方平。”
雪斋听着,眉头皱紧。
正说着,一个白发老农拄着木棍走来,站在田埂上不说话。
雪斋认得他,是下游村的老佃户,种地四十年,话不多,但说得准。
老农开口:“主君,这片地底下,有河。”
众人一静。
“什么河?”有人问。
“死河。”老农指着脚下,“我爷爷说,六十年前这里是一条活水道,后来山崩改道,填上了。可每年春天,这块地草最先绿,踩上去咚咚响,像空心。”
雪斋没笑。
他蹲下来,拔掉杂草,用刀鞘轻轻敲打地面。
声音变了。不是实土的闷响,而是微微回震,像是
他又观察四周。发现附近长着野芹和芦芽——这两种草只生在近水之地。
他站起身,对田中说:“挖开看看。”
田中皱眉:“现在农忙,抽人不容易。”
“不用大规模动。”雪斋说,“调二十个轮休士兵,加五个自愿百姓,先试掘三日。若无收获,立刻停工。”
田中点头,开始安排。
第二天清晨,雪斋再来时,坑已经挖了丈许深。土色由黄变灰,再往下,出现了细沙层。
第三天午后,铁镐突然“铛”地一声,碰到了硬物。
众人停手,清掉浮土,露出一层密实的鹅卵石,排列整齐,明显是河水长期冲刷形成。再往下,是青黑色淤泥,夹着碎贝壳。
“真是古河道!”田中喊出声。
百姓代表三人也来了,分别是上游、中游、下游村子的里正。他们原本为争水闹得不可开交,今天却一起盯着坑底,说不出话。
雪斋跳下坑,蹲在河床边,用手摸那些石头。表面光滑,有水流痕迹。他测算宽度,约莫八步,深度接近两丈,坡度缓而均匀,若重新疏通,完全可以引水。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从今天起,这条古河要挖出来。分段施工,优先打通下游泄洪段。以工代赈,参加者每日发粮一升。”
百姓代表齐刷刷跪下。
“天助我城!”其中一人哽咽,“主君肯听老人言,敢做没人敢想的事……这是活路啊!”
雪斋没让他们多跪,伸手扶起。
他知道这不是天助,是人找出来的。老农六十载耕作的经验,工匠几十年的手艺,加上一点不怕错的决心。
他站在坑边,望着远处山势。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源头,就能引下来。上游有泉眼三处,若修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放流,可保三年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