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贩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罗盘。
雪斋又问:“你们国家有多少兵?铁炮多少?”
传教士这次回答很快。
“通译说,他们国家有常备军五万,铁炮兵占一半。大炮能打十里远,攻城不用爬梯。”
老农直接冷笑出声。
“放屁!十里?炮弹飞那么远早掉海里了!”
鱼贩拉他袖子,他甩开。
“大人,这种人留不得!前年南部家那个巫女说天降火雨,结果烧了半座村!今天又来个洋和尚,明天是不是要说太阳是方的?”
没人接话。
雪斋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他走到传教士面前。
“你说你不是来抢东西,也不是来当兵,是来传……神?”
传教士点头,再次合十。
“那你吃饭吗?睡觉吗?会生病吗?”
传教士愣住。他没想到会被问这个。他点头。
“那你和我们一样,是人。”
雪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的事,大家看得清楚。他说的话,有的能信,有的不能信。罗盘是真的,玻璃瓶也是真的。但他的话,没法验证。就像我们不会因为有人做梦梦见洪水,就拆掉水渠一样。”
他看向百姓代表。
“你们种田,知道哪天播种靠的是经验,不是梦话。你们卖鱼,知道价格涨落看的是供需,不是咒语。这个人带来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可以学,但不能马上信。”
老农低头不语。鱼贩轻轻点头。
雪斋回到主位。
“我准你在西驿馆住三十天。每天上午,来城厅讲海外风物。可以说船,说城,说耕作方法,说医术。但不准提神,不准收徒,不准发符咒。若有违例,立刻驱逐。”
传教士听完翻译,深深鞠躬。
“他还说,感谢您的宽容。”
雪斋摆手。“我不是宽容。我是留着看。”
传教士被带出去。箱子由侍从保管。书记官还在抄图。
百姓代表准备离开。
老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人,万一他夜里偷偷传教呢?”
“那就抓。”雪斋说,“犯了就罚,不犯就不理。”
“可要是有人信了呢?”
雪斋看着他。
“以前有人信符水能治病,结果死了。有人信石头能避灾,结果家被烧了。信错了,代价自己担。我只管谁动手,不管谁动嘴。”
老农闭嘴,走了。
鱼贩最后一个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罗盘,才消失在门框外。
厅里只剩雪斋和书记官。
“把这张图临摹三份。”雪斋说,“一份存档,一份给我,一份送去给工匠田中次郎,让他看看能不能照着做罗盘。”
“是。”
“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南洋商船靠岸。有没有人听过葡萄牙这三个字。”
书记官记下。
雪斋走出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传教士正被带往西驿馆。那人走路很稳,手放在胸前,像抱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他转身回厅,从书记官桌上拿起那张航海图。他用手指量了量从日本到那个叫“里斯本”的点的距离。
然后他取出随身小刀,在图边缘划了一道痕。
刀尖停下时,墨线刚好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