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厅堂,檐角铜铃轻响。雪斋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写过字的笔。墨迹未干,指尖有些发黑。
他没动,也没说话。
传教士也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上的《圣经》上。风从窗外吹进来,掀了一页书角。
雪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刚才触碰墨迹的地方留下一道淡灰。他忽然转身,走到墙边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和一块小木片。然后走回桌前,把传教士留下的那张注音纸铺平,压在砚台下。
“明天。”他说,“你再来。”
通译刚要应声,雪斋又开口:“带齐你能用的东西。笔、板、纸,还有你说的那个……写字的架子。”
传教士听懂了意思,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箱子,做了个“全拿”的手势。
雪斋也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学,一个教,已经定了。
人群早就散了,只有几个守卫还在廊下站着。那个老农走了,拐杖敲地的声音消失在街口。但远处巷子里,还有人影停着,没走近,也没走远。
雪斋把木片放进怀里,左手能摸到刻痕。他走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闩。
当晚,城主府东厢房灯亮到三更。
侍从送水进来,看见雪斋坐在硬木椅上,腰背挺直,面前摊着纸,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桌上摆着炭笔、羊皮纸、还有一面小铜镜。
他正对着镜子张嘴,舌尖顶着上颚,反复试一个音。
“Ah——”
声音拉得很长。
然后他停下,看纸上标记:“A,读作‘亚’。”
他又试一次,摇头,再试。
侍从想说话,被雪斋抬手拦住。他继续念,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拿起炭笔,在纸上抄“A”字。十遍,二十遍。写错一个,就划掉重来。错三次,起身绕屋走一圈,回来再写。
半夜时分,他把“A-be-ta”三个字刻在了那块木片上。刀工不细,但很深。每刻一笔,嘴里跟着念一声。
刻完,他把木片绑在左手腕内侧,袖子一遮,正好盖住。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驿馆门口来了两个守卫。他们不是来巡查的,是来站岗的。
传教士打开门时愣了一下。
守卫不说原因,只道:“奉命值守,保护教学。”
传教士看着他们,慢慢点头。
上午巳时,雪斋准时出现在厅堂。他换了件干净直垂,左袖却沾了一块墨渍。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注音纸,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传教士见了,嘴角微动。
他打开箱子,拿出一块木板,上面用细线分成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不同的字母。旁边放着炭笔和一小瓶墨水。
教学开始。
第一个字仍是“A”。传教士指着它,发出标准读音。雪斋模仿,声音生硬。
“不对。”传教士摇头。
他走过来,轻轻按住雪斋下巴,调整角度,再让他试。
“亚——”
这次接近了。
传教士点头,示意过关。
接着是“B”。发音像“贝”,但唇形要收得更紧。雪斋试了七次才通过。
“E”最难。这个音在日本话里没有完全对应的发音,舌头位置很怪。雪斋念成“衣”,传教士摇头;念成“哎”,还是不对。
最后他干脆站起来,走到角落,面对墙壁,一遍遍试。直到太阳移到中天,他回头说:“是‘诶’,短促一点,对吗?”
传教士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
中午没人吃饭。雪斋让送两碗饭来,两人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看字母表。饭后,继续。
下午教书写。传教士示范如何握笔、运笔。雪斋左手有旧伤,手指不够灵活,写字歪斜。他不急,一个字母写十遍,挑最好的留下来。
写到“P”时,他误看成“D”,连错三次。他自己罚自己抄二十遍,抄完主动加练“相似字对比”。
天快黑时,传教士翻开《圣经》,指着第一页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