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还沾着露水,雪斋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西坡方向。足轻已备好马匹,药囊挂在鞍侧,红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正要抬脚上马,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宫本大人且慢。”
回头一看,茶屋四次郎正从轿中钻出,胖乎乎的手扶着轿沿,紫色和服在晨光里泛出油润的光泽。他肩头落了片枯叶,也不急着掸去,反倒笑着问:“这一路巡村,可累坏了?”
雪斋拱手行礼:“茶屋先生怎会来此?”
“听说你在东谷收了百姓送的旧布做药囊,还答应教他们缝制。”茶屋眯眼一笑,“这心思,已不在救一人一病上了。我便知,你快摸到‘养民’的门道了。”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粗麻布包好的书,递上前:“这是我年轻时走南蛮港,在一位唐人商贾手中换来的。原以为自己用不上,如今看来,倒该交到你手里。”
雪斋接过,解开麻布。书封是深褐色厚纸,边角磨损,题着四个墨字:《商海枢要》。他翻开扉页,见一行小楷写着:“利以义制,名以清修”。笔迹苍劲,似有千钧之重。
他抬头:“这是……”
“唐宋年间市舶司老账房的手录本,后经倭国商人批注增补。”茶屋拍拍他肩膀,“里面讲的是货怎么流、价怎么定、仓怎么管。不是教你发财,是教你让百姓手里有粮、腰间有钱、心能安稳。”
雪斋手指抚过纸页,粗糙而温实。他想起昨夜写下的那句话——“百姓要的不是药,是不生病”。此刻竟觉心头一热,却只低声说了句:“多谢。”
茶屋摆摆手:“别急着谢。先读三日。三日后我再来,你若有疑问,我自当解说。若无话可说,那就说明你没读懂。”
说罢转身回轿,帘子落下前还丢下一句:“记住,商道不是算盘响,是人心动。”
轿子走了,山路重归安静。足轻牵马立在一旁,不敢催促。雪斋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站了片刻,终是将书小心塞进怀中,对足轻道:“今日不去西坡了,回城。”
马蹄声踏碎晨雾,一路向北。进城后直奔居所,未入厅堂先唤文书:“取新纸、墨锭、竹签来,再烧壶热水。”
文书应声而去。雪斋脱下直垂外袍,卷起袖口,把《商海枢要》摊在案上。第一页便写着:“平准者,所以均贵贱;均输者,所以通有无。”他逐字默念,眉头微皱。
待文具齐备,他提笔抄录。每抄一句,便停下思索。抄到“谷贱伤农,粟贵伤民”时,忽然停笔。他想起去年秋收,北岭米价暴跌,农户宁可烧稻也不愿运进城;而城中米铺却囤货抬价,百姓排队半日也难买一升。
那时他只下令开仓放粮,压住市价。如今再看,才明白那不过是治标。真正该做的,是让粮食能按时流转,丰年储之,荒年散之。
他又翻至“泉货流转”一节,见图示如树枝分岔,标注各地物产与需求。他心中一动,起身取出领地舆图,铺在长案另一端。又拿红笔圈出几处:东谷产麻,南岭织布,西坡铁匠铺月出刀具三十柄,北岭余粮可调。
他试着画线连接,想看看能否形成循环。麻往西坡换刀,布往北岭换米,铁器由官府统购再配发各村……但画着画着,发现一处堵住——西坡铁匠不愿用刀换布,嫌布不经用;北岭农夫也不愿拿米换麻,说自家编席够用。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原来货物流转,不只是“有”和“缺”的事,还得让人愿意换。
天色渐暗,油灯点亮。他继续翻书,读到“供需差价”一节,文中说:“物在彼地为弃,在此地为宝;此时为滞,彼时为急。”并举例,冬日北方需炭,南方产蕉,若能预判时节转运,即可两利。
他盯着这句话良久,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旧账本。那是他管药囊时记的:某月某日,南市孩童误食毒糕点;某日,北岭妇人洗衣染皮肤病;某日,铁匠铺学徒割伤手臂……
他一页页翻,竟发现某些药材每月都有固定消耗。甘草、绿豆、紫背天葵……若能提前采购、分仓储存,既可省运费,又能防短缺。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文书轻声道:“茶屋先生来了。”
雪斋抬头,见茶屋换了身素净小纹和服,手中仍拎着铁错金算盘腰带。他进来坐下,不等招呼便问:“读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