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城墙,雪斋已站在西门外的驿道边。案头那份《供需调节试行草案》还带着昨夜灯油的气息,他亲手将副本塞进马鞍内袋,又检查了一遍车阵。六辆板车排成两列,牛骡套得齐整,货箱用油布盖好,绳索扎得结实。他走到第三辆车前,掀开一角,确认那口漆成青灰色的药箱还在原位,旁边是两个皮囊,一装净水,一装米粥干粮。
千代牵着一头矮脚骡子过来,背上驮着双层木匣,上层是针灸包和止血草纸,下层锁着毒理笔记与几瓶药粉。她没穿软甲,只披了件厚实的灰布斗篷,腰间仍挂着六把手里剑,左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见雪斋望来,她点头:“医具齐了,三日量的药也备妥。”
“路上你多走中间。”雪斋说,“若有人不适,立刻停下。”
“知道。”她应得干脆。
这时,几个商队成员围在第二辆车旁嘀咕。领头的是个姓田中的老贩子,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蹲在地上抽旱烟。他吐出口烟,抬眼道:“宫本大人,带郎中也就罢了,连护卫都配四个,这口粮、草料、工钱算下来,一趟得多耗多少?咱们跑的是小本买卖,不是大名出巡。”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东谷到西坡不过两天路程,平日连山贼影儿都没见着,真遇事,这几个人也挡不住铁炮。”
雪斋没答话,转身走向车阵前空地,拍了拍手。众人陆续聚拢。
“你们说得没错,”他开口,“一人多一口饭,十人就是一袋米。可去年北岭运米队的事,还有人记得吧?三个赶车的半夜腹痛如绞,水泻不止,扛到半路撑不住,整车药材扔在路边,回来还得请人清车、洗地、熏艾草。那一趟,亏了三百六十文净利,外加两头牛歇了半月。”
人群静了。
“病从口入,路远风寒,谁也不能保证不出事。”雪斋指了指千代,“她不光会治拉肚子,割伤能缝,高热能降,蛇咬能解。要是途中有人倒下,她能让队伍不停,货不坏,人不散。”
他又转向两名持竹枪的年轻护卫:“你们不是去打大军团战的。野狗拦路,你们赶开;路人昏倒,你们扶起;天黑迷道,你们点火引路。这不是摆架子,是让咱们走得稳。”
田中咂了咂嘴:“可……万一真碰上硬茬呢?”
“那就更得有人护着。”雪斋语气平,“咱们这次运的是试点头一单,米、布、铁器、凭证全在车上。货丢了,东谷的酒坊开不了工,南岭的织机转不动,西坡的炉子点不起来。这不是哪一家的损失,是整个轮转断了线。”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我不求你们信什么大道理。只问一句——要是你爹娘在路上病倒,有没有个懂医的肯停步救一把?要是你家孩子挑担路过,被野狗咬了,有没有人敢上前赶开?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先让自己成为那个肯停步的人。”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田中站起身,磕掉烟灰:“行,听您的。只要账目清楚,我这把老骨头跟着走到底。”
另一人也笑道:“反正工钱照拿,多个人路上还能聊几句,不怕犯困。”
雪斋点头,回身招来文书,当众打开账册,逐项念出本次行程开支明细:车夫五人,日薪三十文;护卫四人,日薪四十文;医者一人,日薪五十文(含药品损耗补贴);口粮按七日计,人均每日米半合、盐三钱、干菜一撮;另备应急银五两,封于铁盒,由他亲自携带。
念完,他合上册子:“每笔支出,回来都登在公示板上。赚了,大家分红利;亏了,我也认账。但这一趟,必须安全到。”
文书将抄录的清单贴在临时木板上,众人凑近看了,议论声渐息。
千代这时走上前,从药箱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田中:“这是防暑湿的藿香粉,路上冲水喝,每人每日一小勺。别省,用完了我这儿还有。”
田中愣了下,接过,嘟囔一句:“还挺周到。”
日头升至城楼顶端,守门兵拉开栅栏。雪斋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他握紧缰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科城方向——那里有他昨夜熬干的油灯,有摊开的地图,有尚未落印的试点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