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清晨,露水还挂在屋檐下铁皮灯笼的边角上。
雪斋坐在治所东厢的案前,手里翻着一叠刚送来的卫生所反馈单。纸页右下角盖着各村巡防员的私印,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北岭三例风热咳嗽已服新剂,南坡有老妇试用改良藿香散后称“胃气顺了”。他提笔在册子末尾批了一句“药渣回收可作堆肥”,正要合上本子,文书从门外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巡查队在城东市口听见话头不对。”
雪斋抬眼。
“有人讲……药师通洋邪,书里画的是换神明的符咒。”
他没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片刻后问:“说话的是谁?”
“两个农妇,在药铺外等开门。话没说完就散了。”
雪斋起身,脱下直垂外袍搭在架上,换了一件灰布短衣,腰间只挂一把旧胁差。出门时对文书道:“半个时辰内若没人找我,就说我去西街看排水渠了。”
他绕过官署后巷,穿过两排低矮民房,从南面斜插进东市。此时日头刚过坊门顶,摊贩陆续支起遮阳布,卖鱼的正往竹筐里撒冰碴,铁匠铺的学徒蹲在门口拉风箱。雪斋沿着墙根走,停在一家药铺对面的米店屋檐下。那家药铺正是前几日推广“双清合剂”的试点之一,门前还贴着流程图解。
他假装挑米,耳朵却听着斜对面。
“……真不是我瞎说,我表姐夫的侄子在治所当杂役,亲眼见他烧纸念咒。”一个裹头巾的妇人小声讲。
旁边接话的是个穿粗麻裙的老妪:“我就觉着不对劲。前日送去的鸡蛋,夜里巡丁就上门问话,吓得我家老太婆一宿没睡。”
“可不是!听说那本书上全是十字,跟教堂柱子一样。咱们供的稻荷神还能镇得住吗?”
雪斋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两人脸型与衣着,默默记下。又听几句,无非是“南蛮人迟早要占地”“改信洋教就得拆神社”之类。他转身离开,沿原路返回治所,途中在桥头买了半斤盐渍萝卜干,顺手递给路边歇脚的挑夫一包,随口问:“最近街上说什么新鲜事没有?”
挑夫咧嘴一笑:“还能有什么?都说城里来了妖书,读了要遭雷劈。”
雪斋点头走了。回到书房,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两名妇人的体貌特征与言语内容,封入信封,交给守在廊下的年轻巡查员:“交到队长手里,不得经他人之手。”
午时前后,治所大门外渐渐聚起人影。起初三两个,后来七八个,都是些平常见面会打招呼的村民面孔。他们不吵也不闹,站在石阶下低声议论,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窗户。
雪斋让人打开议事厅门,请每村代表上楼。他亲自搬了张木椅坐到长桌前端,身后摆着那本南蛮医书,还有昨夜留下的空药罐。
“各位来得正好。”他说,“我知道你们听见了些话,今天就把事摊开讲。”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上前:“宫本大人,咱们信您为人,可街上传得凶。有人说您要废祖宗规矩,改拜洋神……这话不能不当真。”
雪斋翻开医书,指着心脏图谱:“这一页,讲的是血怎么在身体里走。你看这线条,像不像田里的水渠?它不是符,也不是咒,是用来教人怎么更快治好病的。”
旁边有人嘀咕:“可这上面有个十字啊。”
“那是标方向的记号。”雪斋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井字,“我们写字分上下左右,他们用横竖定位置。就像铁匠打刀要划线定位,难道也成了邪术?”
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