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夜风穿过治所回廊,吹得檐下铁皮灯笼轻轻晃动。雪斋坐在书房案前,烛火映着木匣里摊开的地图,东市旧巷、北井台、南庙三处红圈仍连着未断的细线。窗外人声已歇,可远处街角还有低语飘来,断续不成句。
次日辰时刚过,议事厅外脚步纷杂。六名家臣联袂而至,领头的是老执事川村源兵卫,灰须垂至胸前,手里捧着一卷陈年家规。他们未通传便直入正厅,将门扇撞出一声闷响。
“宫本大人。”川村立于阶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北岭村送来急报,说您派去的药组尚未抵达。而城中流言愈演愈烈,已有三家闭门拒收‘双清合剂’。我们身为小野寺家臣,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一句——您与南蛮人往来密切,所图为何?”
厅内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雪斋搁下笔,抬眼看向众人。另有两名年轻些的武士站在后排,手按刀柄,眼神游移不定。
“北岭发热者已有七人。”他起身走到长桌前端,翻开卫生所昨夜送来的加急文书,“若今日不投新剂,三日内恐有性命之忧。你们要我先焚书自证,还是先救人?”
“救人事小,忠义事大。”川村身后一人开口,是负责巡查的佐藤勘助,“百姓疑心不是空穴来风。那医书上的十字纹,分明与教堂柱上相同。您若无愧,何不公开烧了它,以安众心?”
雪斋未答,只转身从架上取下那本南蛮医书,翻至心脏图谱一页,平放在桌上。
“这是血路图。”他指着线条,“就像田渠引水,分左右上下。他们用横竖定方位,我们写汉字也讲偏旁结构。难道写字也是邪术?”
“可这图旁标注的符号……”佐藤仍坚持。
“那是计量单位。”雪斋顺手拿起案边算盘,拨出一串数字,“你每日记粮草出入,不用文字,用数字符号。难道也算暗通洋教?”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川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口的手掌,良久才道:“道理我们懂。可民心浮动,非一日可定。若您执意推行此药,至少该让我们三人每日到场查验药方来源,登记外来文书——否则,恕难再签押防疫协令。”
雪斋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准。从今日起,每日巳时,三位代表可至卫生所查阅所有外来文书与用药记录。若有疑问,当场提出。”
川村略松一口气,拱手作礼。其余几人神色稍缓,陆续退出。唯独佐藤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本书,眉头未展。
午后未时,巡查队长悄然出现在侧门。他换了粗布衣裳,脸上沾着尘土,像是刚从市井回来。
“那三个商旅中,持松江纳屋帖的那人今晨出了北门,往秋田方向去了。另两人仍在客栈,白日不出门,晚间也只是提桶去井边打水,动作寻常。”
“字条呢?”
“今早在渡口茶棚后墙又贴了一张,写着‘药师夜祭洋神,火光冲天’。署名是个歪十字。放哨的人说,张贴者蒙面裹巾,身形瘦小,但脚步极稳,应是常走山路的。”
“线人怎么说?”
“不肯靠近。说前日有个帮闲汉子多问了几句,当晚家门口就被人撒了狗血。大家都怕惹祸上身。”
雪斋捏着眉心,指节发白。半晌道:“换法子查。别追人,追物。”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项指令:一、收集近五日所有匿名字条,比对墨迹深浅、纸张质地;二、调阅文书房进出公文用纸规格,看是否与字条纸一致;三、派便衣混入酒肆、驿站、渡口,装作闲谈,套问是否有外地人大量购纸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