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武将犹豫道:“万一使者问起商政七条的事?毕竟那是和茶屋……”话到一半自觉失言,赶紧闭嘴。
雪斋没怪罪,只说:“如实答。《初议商政七条》是我与同僚共议所成,试行两月,米价稳了三成,布匹周转快了五日。数据都在,不怕问。”
“要是问军事呢?”又一人低声问,“鱼鳞阵虽成,但还没实战……”
“那就说没实战。”雪斋打断,“没打过的仗,不能吹赢了。就说‘正在操练,待战检验’。诚实比逞强更能服人。”
屋里渐渐安静。反对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雪斋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半圈。“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露短,怕惹祸,怕功劳被抹黑。可越是这样,越要稳住。我们这几年做了什么,百姓心里清楚,自己也清楚。使者来了,不是考我们怎么说话,是考我们有没有底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庭院里夜风渐起,吹得檐下灯笼左右轻摆,光影掠过廊柱,像水波一样。
“我不求他回去夸我们富庶,只求他能写一句:此地之人,做事踏实。”
没人接话。但有人默默合上了原本写着“设宴迎宾”的草单。
“今日先议到这里。”雪斋转身,“各自回去整理手头资料,尤其民生收支、工程进度、学堂名册,务必准确无误。明日辰时再聚,定下草案细节。”
家臣们陆续起身,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低声商量明日分工。执事临出门前回头问:“大人,若使者问起您的出身……怎么说?”
“浪人。”雪斋答。
“可您现在是城主代理……”
“我说过,不演戏。”他坐回案后,拿起那份来信,轻轻吹了吹烛火,“十年前饿得啃树皮的人,今天管一方百姓。这本身就不需要美化。”
执事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门关上后,厅内只剩雪斋一人。他没点新烛,也没唤人添茶。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案上纸页微微翘角。他伸手压住,顺手将那颗栗子推进抽屉,锁了进去。
文书房那边传来脚步声,应该是人在抄录会议要点。他听着那节奏,慢慢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背。腰间双刀沉沉贴着腿侧,左眉骨旧伤依旧隐隐跳动,像是提醒他还醒着。
他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夜露未降,星子初现。远处治所围墙外,隐约还有百姓走动的声音,不知哪家孩子还在念算盘口诀。
站了片刻,他对廊外值夜的士卒说:“去叫文书,把刚才记的草案先拟出来。不用急,明早交即可。”
士卒应声而去。
他没回厅内,就站在廊下等。风吹衣摆,灰蓝直垂下摆沾了些白日集市的尘土。他低头看了眼,没掸,也没进屋换。
灯火通明的治所里,所有人都在为三天后的到来做准备。而此刻,这里的一切都还未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