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煮开了,每人一碗。”
“加黄芩。”雪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片干草,“每人指甲盖大小,煮进去。艾叶也有,晚上点燃熏棚。”
松本接过看了看:“你懂这个?”
“在京都药铺做过学徒。”雪斋说,“不够用的话,派人进山采苍耳和鬼针草,老叶子煮汤也能顶一阵。”
他又让人取来石灰粉,沿着每个棚子外围撒了一圈,防潮防虫。进出的人,一律在门口用湿布擦鞋底。他还叫来两名本地村妇,一个认得蒲公英,一个会辨猪殃殃,让她们带着几个年轻女子去附近野地挑能吃的野菜,洗净煮熟再分。
“别生吃。”他当众说,“中毒的,自己负责。”
中午时,登记簿初步完成。共有流民一百六十七户,四百八十九人,其中青壮可劳力者不足百人。孩子占了近一半。
下午,他召集了五名百姓代表。都是附近村子推出来的,有里正,有老农,还有个开铁匠铺的汉子。他们在医棚外的一块平地上见面。
“我要划出五十亩荒地。”雪斋说,“在北坡那片,没人种,土还能用。愿意耕的,官府借农具,签契据,三年内不收赋税,收成归己。”
众人面面相觑。
铁匠铺的汉子问:“工具有吗?我们村犁都自家用,没多余的。”
“有。”雪斋说,“跟我去仓棚看。”
他带人进了市坊角落那个旧库房。门一开,一股铁锈味冲出来。角落里堆着些废弃器械,他让人搬出来:犁铧十二具,镰刀三十把,锄头十七柄,还有几把铁锹,全是这些年缴获走私品或修路时收来的旧货,经匠人修补,勉强能用。
“按户登记发放。”他说,“秋收后归还。损坏的,赔一半。”
老农摸了摸犁头:“这铁有点薄。”
“总比用手刨强。”雪斋说,“种子暂时没有,但可以先翻地。等天气稳了,我会想办法调豆种。”
当晚,他在营地主持分发。每户领到草席、米粮,部分青壮领了农具,当场签下借用文书。有人不识字,按了手印。孩子们围着干饼筐转,眼睛发亮。
第三日清晨,雪斋带了几名流民代表去北坡看地。三人同行,走了约三里,到了一处缓坡。野草长得密,但土质松软。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在地上划了个圈,又插了根木桩。
“就这儿。”他说,“五十亩,边界我派人来标。今天就可以开始翻土。谁动手早,谁多得。”
一名流民青年蹲下抓了把土,闻了闻:“能种。”
“那就种。”雪斋说,“我不许你们躺着等施舍。能动的,都给我动起来。”
回程路上,青年忽然问:“大人,您为啥对我们这么好?”
雪斋没马上答。风吹过荒地,草浪起伏。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饿着肚子走在路上,被人踢开施粥棚的队伍。
“我不是对你们好。”他终于说,“我是怕乱。你们饿极了会抢,抢了会打,打了就会死人。我不想死人,也不想抓人。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你们有饭吃,有事做。”
青年低头不语。
回到营地,太阳已偏西。雪斋站在高地上,看见流民们正把农具搬回各自棚区,有人已经开始磨镰刀。医棚前排了队,松本在给发热的人喂药。百姓代表中的三人留下没走,说愿意明日来帮着分粮。
他没回城。
天色渐暗,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火。远处传来孩子背算盘口诀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碎纸片。雪斋站在那儿,望着那一片低矮的棚顶,直到护卫送来一碗热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米还是糙的,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