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遍补给区的秩序,确认三处登记点都在运转,药包已搬进棚屋避雨,米袋垫了木板防潮。几个识字的百姓在帮着核对清单,像学堂里算田赋那样一笔笔勾。
他转过身,面对京都方向。
战袍披在身上,沉得像一座山。令旗在背后轻晃,发出布帛摩擦的细响。他左手按刀,右手握拳,站在高台之上,一动不动。
补给队还在源源不断涌来。有个小女孩踮脚把一包炒豆塞进箱子里,抬头问娘:“哥哥真的能收到吗?”
娘说:“能。这么多人一起送的东西,神明都挡不住。”
三天后,伏见城内殿。
金屏风立在主座之后,上面绘着旭日初升照耀稻田的图景,阳光打在箔面上,反出一层浮光。雪斋跪坐在下首蒲团,膝盖压着裙裤折痕,双手平放于膝。他进殿前已换下战袍,重新穿上灰蓝直垂,腰间双刀未卸,但刀鞘朝前,以示无犯上之意。
丰臣秀吉端坐于高座,身穿紫纱袍,头戴立乌帽子,手中拂尘轻轻搭在扶手上。他没开口,先让雪斋等了半刻钟。殿角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每响一次,水珠坠入下壶,叮——
“宫本。”秀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大殿,“你带的兵,我听说了。三万百姓自愿供粮,七千人报名随军,这阵仗,比几个大名加起来还热闹。”
雪斋低头:“皆因领民知此战关乎身家,故倾力相援。”
“嗯。”秀吉嘴角略动,似笑非笑,“你倒会笼络人心。不过也好,朝廷要的是胜仗,不是孤魂野鬼。只要你能在朝鲜打出威风,我不吝封赏。”
话音落下,监察使酒井从侧廊走出,一身黑袍,腰佩短胁差,脚步轻得像猫。他在秀吉耳侧低语两句,随即站定,目光直射雪斋。
秀吉点头:“先锋官宫本雪斋听命——若能攻下釜山、蔚山、东莱三郡,并守住三个月以上,其地治权归你所有,世袭罔替,准建城池,设关所,征赋税,一如大名之例。”
雪斋伏地叩首:“臣必竭尽全力,为太阁开拓海疆。”
“好。”秀吉语气稍缓,“你起来吧。”
雪斋缓缓起身,仍低着头。他知道这承诺听着重,实则空。三郡之地,全是前线要冲,守得住是功,守不住就是死罪。而真正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酒井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入耳:“先锋若败,头颅便是祭品。太阁仁德,但军法无情。”
雪斋没动,也没抬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呈上:“此为茶屋四次郎所交文书副本,上有太阁私印一枚,注明‘宫本雪斋征朝所得之地,许其自治’,日期为文禄二年三月初六。请太阁过目。”
秀吉眯起眼,没接。酒井脸色一变,上前欲夺,却被秀吉抬手制止。
“你从哪得来的?”秀吉问。
“茶屋大人亲手交付。”雪斋答,“当时他说,太阁早有此意,只是不便明言。”
殿内一时寂静。铜漏又响了一声。
秀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也罢,既然有凭据,那就不是空话了。”他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船队五日后从博多出发,误期者斩。”
“是。”雪斋收起文书,再次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走到外庭候旨区,他停下脚步。随从牵马已在廊下等候,缰绳缠在手腕上,马鼻喷着白气。他整了整衣冠,将袖袋里的文书重新折好,放入贴身暗袋。
金屏风后的主座上,秀吉仍坐着,手中拂尘轻敲扶手,一下,又一下。酒井站在柱影里,手按胁差,面色铁青,直到雪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