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禄二年三月初九,申时初刻。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上甲板,雪斋站在“鹤丸”船头,灰蓝直垂被吹得紧贴肩背。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捏着半块湿布掩住口鼻,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焦黑的滩涂——釜山港东侧礁湾,正是原定登陆点西侧三里处。浓雾散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水面浮着烧断的缆绳和翻覆的小艇,远处主港区硝烟未尽,火药库爆炸留下的坑洼还在冒烟。
七分钟前的延误,此刻已补了回来。
藤堂高虎从后舱钻出,耳畔别着一根黑簪,裤脚卷到膝盖,靴子里灌满了海水。“水深够了,第二批船能靠。”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西面那条暗流比潮汐图快半拍,我让三艘轻舸先探过,现在能走。”
雪斋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向舷梯,两名甲贺忍者已在下方小舟等候,脸上蒙着浸水的布巾。登岸时左脚踩在一块滑石上,身子微晃,但他没扶人,只稳住重心跳下船头,靴底陷入泥沙三寸。
“地图。”他说。
一名足轻组头立刻递上油布包好的绢图。雪斋展开,指尖沿着海岸线滑动,停在主城墙拐角处。五丈。误差不超过五丈。炮台位置、栅栏间距、了望塔高度,全与他依据商旅口述手绘的那份一致。他合上图,塞进怀里。
“清障队走了没有?”
“走了,二十人分两组,前头刚传信来,陷坑挖了六个,绊索剪了三条,都是新埋的。”
“嗯。”雪斋抬眼看向港口方向,“李宗城的人反应太慢,烽火到现在没点起来。”
话音未落,西北角突然腾起一股黑烟,歪歪扭扭升上天空。
“晚了。”藤堂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咱们的铁炮队已经压进三百米内。”
雪斋迈步前行,队伍跟上。滩头坡道已被工兵铺上木板,主力正快速推进。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坑,直垂下摆沾满泥点。途中经过一处倒塌的哨棚,看见地上扔着半截点燃的狼烟筒,火芯熄了,像是被人踩灭过。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雪斋说。
藤堂啐了一口:“那又怎样,知道也不顶用。”
前方盐仓制高点升起一面红旗,是铁炮队就位信号。雪斋举起右手,传令足轻立刻吹响螺号。两声短,一声长。
盾车开始移动。
六十挺国崩铁炮分成两列,一组推着牛皮盾车缓步前进,另一组爬上废弃盐仓屋顶,架好枪架。守军终于发现异常,城墙上响起锣声,几个士兵慌忙跑向火炮位,但还没装填完毕,第一轮齐射已至。
轰——
硝烟炸开,铅弹如雨扫过城墙垛口。两名朝鲜兵当场倒地,其余缩进掩体。第二轮射击紧随其后,专打西北角那座木质火药库。第三轮命中库门上方横梁,火星溅入内部。
静了一瞬。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地底滚雷。火光自窗口喷出,屋梁炸裂,整座建筑猛地鼓胀一下,随即塌陷。冲击波掀翻了旁边两段矮墙,震得众人趴倒在地。热浪扑面而来,雪斋抬起手臂挡脸,听见身后有伤兵惨叫。
“压制残余火力!”他爬起来吼道,“别让他们组织反扑!”
足轻大队长立刻带队冲向码头区。雪斋抽出长刀,亲自带一队精锐绕行侧翼。途中经过一堆燃烧的粮袋,火苗窜到一人高,他低头穿过,听见头顶传来瓦片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