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流民营地的土路上,马蹄声由远及近。雪斋骑着那匹青灰色老马,鞍袋里揣着东部沿海的流民营地图,缰绳一扯,停在工棚前。
几个赤脚孩子蹲在泥地边玩石子,见他下马,其中一个飞奔进去报信。不一会儿,一个穿粗布裙、束发齐整的女人快步走出,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她站定,低头行礼:“大人来了。”
“美代子。”雪斋点头,“工棚搭得如何?”
“南区三排已立柱上梁,北坡那片低洼地还没动,怕涨潮淹了。”她说话利落,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但语气不含糊,“昨日领到的芦苇草不够盖顶,我让妇人们先编席子挡风。”
雪斋环顾四周。营地依山面海,木桩已打入滩涂,几段桥基露出水面,像断牙般戳在泥里。远处有十几个男人正用绳索拖一根巨木,喊号声断断续续,没人使力。
“人手散。”他说。
“不是懒。”美代子抬起头,“这些人逃荒半年,有的全家死光了,有的刚病好。给饭吃就干活,可心里没底——谁知道明天还发不发粮?”
雪斋没答话,径直走向南区第一排工棚。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用炭笔写着“甲字一组”,
他指着最末一人:“这‘大八’为何只有两划?”
“昨天下雨停工,他去挖野菜摔伤了腿。”美代子走过来,“今日才报上,我还没补记。”
“从今日起,每日收工前半个时辰,派两人敲锣记工。”雪斋说,“谁在场,谁不在,写清楚。伤病者报医馆,记半工,换半粮。”
旁边一个老工匠嘟囔:“又要记又要算,咱们哪懂这个?”
“她懂。”雪斋指向美代子,“她管账册,你们只管报名字。工满十日,凭划道领米,错不了。”
人群静了片刻。有人低头看自己手,有人悄悄往美代子那边靠了半步。
“还有件事。”雪斋抬高声音,“妇孺不得下重活,但可在棚内削竹钉、搓麻绳,每捆记半工。带孩子的母亲,随工领双份稀粥。”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当天傍晚,工棚区多了几口铁锅,炊烟升起时,有人开始自发清理排水沟。雪斋坐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啃着干饭团,看美代子拿着小本子挨个核对名字。她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什么,那人便咧嘴一笑,指着自己腿上的伤。
第三日清晨,潮水退去,工地终于动了起来。三十多人合力将一段桥基木桩打入海底岩缝,锤声咚咚响了一整天。雪斋亲自站在泥水中校准位置,裤脚卷到膝盖,灰蓝直垂沾满淤泥。
到了第七天,桥基已连成三段。夜里忽然刮起北风,浪头拍到岸上。雪斋披衣出帐,发现有几处新铺的木板被冲松了。他叫醒值守的五个人,带着火把去加固。
正忙活着,远处一堆篝火旁传来争吵声。
他走过去,看见二十多个男人围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瘦高汉子,脸上有道旧疤,正挥着手臂说话:“……每月只给三斗米!我们干的是牛马活,吃的还不如狗剩!听说官仓里堆满了粮,为啥不分?”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角落里两个年轻汉子交换了个眼神,悄悄起身走了。
“他们要砸工具,抢仓库。”第二天一早,美代子低声说,“昨晚我听见那个疤脸头目跟人说,今夜动手。”
雪斋正在查看今日的潮汐表,头也不抬:“你认得出谁动摇?”
“阿源和二郎肯定跟着闹。老田怕事,但会围观。其他人要看风向。”
“去告诉老田,若他今晨主动来报消息,明日加半升米,工龄多记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