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向机械师。那人已被两名水手按在地上,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没乱。雪斋蹲下,盯着他的脸。
“你看到什么?”他问,用的是简单的朝鲜语。
机械师沉默。
雪斋又问:“那根线,是引信?”
机械师仍不答。
雪斋站起身,挥手示意将人押到洞内角落,由两人看守,不得用刑。然后他走回爆炸点,蹲下查看残留物。焦黑的木板下,露出半截烧毁的竹管,里面是压实的火药。引信残段连着铜片,显然是通过摩擦或震动触发。
他捡起一段残片,在手里掂了掂。这不是临时装置,而是预埋已久的机关。至少存在了十天以上——那时他们刚俘获这艘船,还没拖进岩洞。
他抬头看向主舰尾部。老卒已经恢复工作,正指挥其他水手清理锚链沟槽。有人递来新的麻布,他接过,继续擦拭。
“把所有船体接缝都查一遍。”雪斋下令,“特别是去年俘获的那几艘。”
没人应声,但几名水手立刻散开,拿着工具走向各船。
雪斋站在原地,左手插在怀里,捏着那卷《水战机要》。纸张边缘已被体温烘暖。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过着书中的每一张图。那些看似普通的调度原则,其实全是针对日本水军习惯的杀招。敌人不是在临场应变,而是在等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睁开眼,望向洞外。
海面已平,浪头低缓。夕阳西沉,把水面染成一片铁灰色。远处礁石裸露,像兽骨般戳出水面。风不大,但带着湿气,吹在脸上有点黏。
他走到洞口,坐下,背靠岩壁。
老卒走过来,递来一碗热水。“喝点?”
雪斋接过,吹了吹,小口啜饮。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铰链好了?”他问。
“好了。试过两次,转动顺畅,没异响。”
“嗯。”
老卒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那本书……写什么?”
雪斋没抬头。“不该你知道的。”
老卒也不恼,点点头,转身回去干活。
雪斋把碗放在脚边,从怀里再次掏出书卷。这次他不再通读,而是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幅破阵图。手指在“退潮”二字上轻轻划过,又移到“左舷帆索”位置。
他知道,这不是警告。
这是预告。
敌人已经算准了他们会停在这里,算准了他们会修船,算准了他们的阵型、航速、补给周期。这份《水战机要》,不是情报泄露,而是战术推演的结果——有人在背后,系统性地研究他们的一切。
他合上书,放进怀中深处。
这时,一名水手跑来报告:在第二艘俘获船上,发现锚链制动器内部也被塞入类似装置,尚未激活。
雪斋点头,命人拆除后送来查验。
他依旧坐着,望着海面。
天色渐暗,岩洞内陆续点起松明火把。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老卒带人搬来干草铺在角落,给值夜的人准备歇息处。朝鲜机械师被押在靠壁位置,双手绑着,低着头。没人审他,也没人打他。
雪斋始终没动。
他只是坐着,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本书的轮廓。
海风穿过洞口,吹动他衣角。
远处,第一颗星出现在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