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海面由青灰转为淡白,风势稳定,东南风轻推着旗舰缓缓前行。雪斋仍立于船头,右手扶在“雪月”刀鞘上,目光锁定远处敌后军的动静。昨夜穿越暗礁阵后,己方舰队已稳居敌阵断裂处中央,位置极佳——前可压溃瘫痪的前军残部,后可直逼尚未整队的后军主力。敌旗舰终于从后方驶出,甲板肃杀,炮口齐列,船身漆黑如铁,正是朝鲜水军主舰“镇海号”。
两舰航速相近,航线平行,距离拉至三百米左右便不再缩短。这个距离对铁炮而言太远,对跳帮又太远,唯有火炮能交锋。但常规炮击在此摇晃的海面上精度极低,贸然靠近则侧舷暴露,极易被包抄。僵持就此形成。
“传令各炮位。”雪斋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三轮试射法,记风速、船摆频率,统一校准。”
传令兵迅速钻入舱口,片刻后各船炮组开始动作。日舰左舷炮门依次开启,炮手们推弹、填药、压实,随后点火。轰鸣声接连响起,炮弹划过海面,或落空或溅起高浪,无一命中。敌舰亦还以颜色,数发炮弹擦过日舰右舷,炸开一片水柱,甲板震颤,两名炮手被飞溅的木屑划伤手臂,简单包扎后继续装填。
雪斋未动,只盯着敌舰炮口烟雾的扩散方向。藤堂高虎这时从后舱大步走来,脸上沾着火药灰,手里拎着一只罗盘和一根带刻度的木尺。他径直登上主炮台,将木尺贴在炮管下方,眯眼对照罗盘方位,又抬头看风向旗。
“不对劲。”他嘟囔,“打得再准也偏。”
他忽然转身,冲炮组吼道:“调整仰角三分,右偏一度半!”
炮手愣住,有人迟疑道:“偏这么多?打不到主桅了。”
“信我!”藤堂一脚踹在炮座上,“北半球炮弹会往右飘,越远越明显!不调,全打海里!”
炮组互望一眼,最终依言调整。雪斋站在船头,听见这话,眉头微动,却没有阻止。他知道藤堂早年随葡萄牙商船跑过南洋,见过西洋炮术,虽不知其理,但经验未必无据。
主炮重新瞄准,药量不变,点火。
炮声炸响。炮弹飞出后轨迹与此前不同,飞行途中明显向右弯曲,宛如空中画弧。敌舰炮手起初还在笑,说这发更偏,可话音未落,那弹竟斜穿水面,精准击中“镇海号”后舱壁,破木而入。
下一瞬,轰然巨响。
火光自敌舰内部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碎木与铁片喷涌而出——弹丸引爆了堆放于后舱的火药桶。整艘战舰猛地一震,尾舵附近甲板塌陷,火焰顺着帆索向上蔓延,烧断了副桅绳索。敌舰航速骤减,船身微倾。
我方炮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藤堂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灰,蹲下检查炮管后坐装置,嘴里哼起五岛小调。
雪斋依旧不动,但眼神已变。他看见敌舰火势未控,弹药库爆炸后,其前炮组仍在强行装填。这是死战到底的架势。
然而,镜头转向敌舰炮位,情形已不容乐观。炮管连续发射近二十轮,表面已呈暗红,触之即烫伤皮肉。一名炮手试图徒手拆卸卡住的弹壳,手掌刚碰上炮尾,立刻缩回,掌心一片焦黑。旁边人提桶泼水,蒸汽“嗤”地腾起,可冷却不过片刻,再度装填射击,炮管很快又热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