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海风比前两日温软了些,阳光斜照在木塔顶端的家纹旗上,那道斜贯的弧线被镀上一层淡金。旗布已干透,不再下坠,迎风展开时绷得笔直,像一柄悬于空中的刀。
宫本雪斋从帐篷里走出,灰蓝直垂的袖口沾着昨夜露水未干的痕迹。他没戴斗笠,左眉骨上的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更浅了。守卫队长五岛源次郎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卷湿了边角的布条。
“将军,东滩抓到三个渔民,形迹可疑。”
雪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上:“人呢?”
“押在西侧棚下,手反绑着。一个腿上有划伤,另两个没动静,也不说话。”
雪斋点头,抬脚往西走。沿途几名水手正用沙子擦洗炮座,铁炮管冷得发青,映出他们弯腰的身影。粮仓门口堆着新运来的米袋,麻绳还没拆,上面盖着油布防潮。再往前十步就是临时囚棚,三根木桩钉进沙地,横杆穿绳拴住三人手腕,背靠背坐着。
雪斋站在两步外打量他们。三人穿着褪色的渔夫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破了底的草鞋。其中一个额角有疤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另一个年轻些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第三个——最瘦的那个——右臂微微颤抖,袖口滑开一道缝,露出半截藏在腕间的短刃。
雪斋没动声色,只对源次郎说:“把他们的袖子都捋上去。”
源次郎应了一声,上前逐一检查。轮到那个瘦子时,袖中短刀“当啷”掉在地上。刀身不过一尺长,刃口磨得极薄,刀脊刻着一行小字:献给宫本大人首级。
雪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蹲下身,用指腹抹去刀面上的沙尘。字迹清晰,是南部家惯用的阴刻法,深浅均匀,应是专门打造。
“谁给的?”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沙地上似的。
瘦子终于睁眼,嘴角扯了一下:“任务失败,无话可说。”
雪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给他们包扎伤口。”
源次郎愣住:“将军?这三人——”
“我说,包扎。”雪斋打断他,“尤其是腿上有伤的那个。用干净布条,别省药粉。”
源次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转身去取医药箱。雪斋看着他走远,回头对剩下两名守卫说:“解绳,但别松铐。等会儿带他们走一圈。”
“走哪?”
“粮仓、火炮库、淡水井、修船区,都走一遍。”
守卫面露不解:“这是……让他们看咱们的底细?”
雪斋没答,只说:“你照做便是。”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被重新捆好双手,由两名持枪守卫押着,沿营地西侧主道缓行。雪斋走在前方几步,不回头看,也不说话。第一站是粮仓。
守卫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堆到顶的米袋。瘦子眼睛动了一下,年轻的那个猛地抬头,额角有疤的中年人则死死盯着地面。
“三个月口粮。”雪斋随口说,“每日定量配发,损耗率低于两成。”
没人接话。
第二站是火炮库。六门铁炮整齐排列,炮口朝外,弹药箱按编号码放。一门刚检修过的炮管还冒着余热,工匠正用油布擦拭滑轨。
“射程四百步,装填速度三十息。”雪斋说,“每发炮弹重三斤六两,误差不超过二钱。”
瘦子忽然开口:“你们哪来的这么多炮?”
雪斋回头看了他一眼:“缴获的,买的,自己铸的。你猜不到来源,不代表不存在。”
再往后是淡水井和修船区。井水清可见底,吊桶提上来时还在滴水。修船区躺着一艘半拆的轻舟,龙骨完好,匠人正补着底板裂缝。
一路走完,太阳已升至中天。三人脸色变了。不是怕,也不是怒,而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是原本扛着一块巨石前行的人,突然发现那石头根本不存在,自己却一直耗着力气。
回到囚棚,雪斋停下脚步。
“南部家告诉你们,我这里是个荒岛,只有几条破船、一堆残兵,对吧?”他问。
瘦子咬牙不语。
“他们说,只要摸清位置,一把火就能烧光。”雪斋继续说,“可你们现在看到了,是不是?”
年轻人突然冷笑:“就算全备又如何?我们死了,还有下一个。十个,百个,总会有人割下你的头。”
雪斋点点头:“所以你们才在牙里藏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