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雪斋望着敌营方向，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此时那鼓声依旧如铁锤般砸来。
像铁锤砸在胸口，一声比一声沉。雪斋站在高地处，脚底的麻布又湿了一圈，血混着汗往下渗，但他没动。他盯着敌营方向，三面大鼓仍立在女墙上，力士挥槌不停，火把照得鼓皮发亮，那声音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喘不过气。
短笛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工役队敲击铁锅、断矛杆的声音也还在，可这些杂音就像浮在水面的油花，压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阵线勉强稳住，但士兵们的眼神已经发虚，有人靠盾喘息，有人低头盯着地面，连呼吸都跟着鼓点走。
船歌还在哼，从后队传来，不成调，却有人接上一句，再一句。声音低，但没停。雪斋听得出，那是加贺一带的渔谣，老卒才懂的曲子。他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那个妇人。她回来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铜绿色的号角，表面蚀刻螺旋纹路，尾端系着褪色红绳。她走得急，鬓角全是汗，到雪斋身边时喘着气说：“我想起来了。我夫君当年把铜角藏在工役车底夹层，用油布裹着。我刚去翻了，还在。”
雪斋立刻伸手接过。号角入手沉重，铜身冰凉，表面有些许绿锈，但无裂痕，吹口完整。他翻看了一遍，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霉味，内壁干燥。他点点头，抬眼看向传令兵：“找一名肺力强、有战阵经验的老兵，站我身边吹角。要沉缓有力，不可急躁。”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到半刻钟，带回一名五十多岁的足轻，脸上有旧疤，胸甲磨得发白，是早年参加过加贺之战的老卒。他站定，看着号角，眼神一动：“这……是虾夷古器？”
“你认得？”
“见过一次。加贺那年，北方部族来犯，他们吹的就是这种角。声音能穿三里地，马听了都跪。”
雪斋把号角递过去：“按我说的节奏吹。吸气三拍，憋气一拍，吹出四拍长音，停两拍，再续。像潮水一样，一起一落，不能乱。”
老兵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号角凑到嘴边。
第一声响起。
“呜——”
声音低沉，但不够厚，刚冲出去一半就被鼓声吞了。后排有士兵抬头看了一眼，旋即低下头去。前线毫无反应。
雪斋皱眉。第二声紧接着来了，可老兵紧张，气息不稳，音调忽高忽低，反打乱了短笛的节拍。两名枪足轻误判为撤退信号，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撞到了后面的同伴。盾阵出现短暂晃动，几个校尉急忙喝止，场面一度混乱。
雪斋立刻抬手，掌心朝下，连压三次。传令兵迅速打出“稳阵”旗号。各队头目齐声复诵，阵线重新收紧。
他转向老兵，伸手扶住对方肩膀：“别看他们，闭眼。听我的心跳。”
老兵一怔，随即闭眼。雪斋左手抬起，轻轻拍在自己左胸位置。
“咚、咚、咚、咚……”
四次心跳，平稳而有力。
老兵呼吸慢慢跟上，胸膛起伏渐稳。
第三声号角响起。
“呜————————”
这一次，声音浑厚如雷，自高地处滚落，穿过短笛与铁架的杂音，直贯敌我双方耳膜。鼓声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前线几名士兵猛地抬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第四声紧随其后，节奏不变，六拍一轮，沉稳如山。
第五声、第六声……
号角声不再孤单。短笛立刻调整，改吹六拍循环，与号角形成呼应。工役队也改了敲击方式，铁锅“咚”一声，恰落在号角余音将尽之处，像是浪头拍岸。三者叠加，竟织成一张声音之网，缓缓铺向战场。
前线开始变化。
一名老组头忽然举起长枪，嘶吼：“听！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他身旁的士兵猛然撞盾，“咚！”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盾牌接连撞地，与号角节拍同步，形成新的律动。有人开始踏地，一下、两下，渐渐连成一片。阵型虽未推进，但士兵们的头抬起来了，眼神亮了，握枪的手不再发抖。
敌营那边，鼓位明显一滞。
一名鼓手回头张望，槌落偏了半拍，鼓声错乱。旁边人急忙补上，可节奏已乱。三面大鼓的共振被打破，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声浪，开始出现裂缝。
雪斋盯着女墙，不动声色。
他知道，还没完。
敌军训练有素，不会因几声号角就崩溃。但他们依赖节奏，一旦节奏被夺，便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