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在雪斋唇齿间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喉咙深处还残留着毒血的腥涩味,舌尖麻木,说话时舌头不听使唤。千代的手指又一次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冰凉,压得他皮肤一紧。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药罐底灰烬崩裂的轻响。副将躺在左边草席上,呼吸比先前匀了些,胸口起伏不再像破风箱那样急促。雪斋想动,但身子沉得像被钉在地上,连抬手指都费劲。他只觉后颈湿冷——是千代换上的新冰布,正顺着衣领往下渗水。
千代从药囊里掏出最后半包解瘴丸粉末,抖进小碗,加了两勺蒸馏酒调成糊状。她先扶起副将头,撬开牙关灌下一半,又转过来对付雪斋。雪斋摇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省着用。”
“你不喝,就别想站起来。”她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
雪斋闭眼,任她把药糊塞进嘴里。苦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搅,他咬牙咽下去,没吐。千代随即取来银针,在灯火上烤了烤,刺入他耳后穴道。一股酸胀顺着眼眶往上顶,脑袋嗡地一震,人清醒几分。
她又拿艾条点火,灸他膻中与关元。艾烟混着血腥气,在帐篷里盘旋。雪斋闻着这味儿,想起小时候在京都药店,师父熬药时也是这般气味扑鼻。那时他不过是个瘦弱学徒,谁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要靠这些粗浅医理保命。
副将忽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他目光浑浊,先扫了一圈帐篷,看见千代背影,又转向左边,见雪斋闭目靠坐,手仍搭在刀柄上,才缓缓松了口气。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游丝:“我……没死?”
千代回头,见他醒了,便蹲下身,低声说:“你中了蝮蛇膏混砒霜的毒箭,城主替你吸出了毒血,自己也中毒了。”
副将眼神猛地一颤,挣扎着要起身。千代按住他肩膀:“别动,伤口刚止血。”
他不理,硬是撑起半边身子,目光落在雪斋脸上。雪斋这时也睁了眼,两人视线撞上。副将嘴唇抖着,忽然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雪斋的手背。
“是我命贱,何劳城主以口啖毒?”他说完,眼眶发红,一滴泪滚下来,砸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雪斋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只动了动嘴角。“盟约如山,”他嗓音沙哑,“你若死在我阵前,便是塌了一角。”
副将没再说话。他慢慢躺回去,闭上眼,手却一直抓着草席边缘,指节泛白。过了片刻,他再睁眼时,目光已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他低声道:“此生为君战至最后一箭。”
千代听着,没插话。她起身去换热水,回来时见雪斋正试图坐直,便伸手扶了一把。他借力站起,腿一软,差点跪倒,但她早有准备,肩抵住他肋下,稳住了。
“你要去哪?”她问。
“前线。”他说。
“你还站不稳。”
“我能走。”他挣开她,往前迈一步,踉跄了一下,又站住。手始终没离刀柄。
千代看着他,没再拦。她从药囊取出最后一瓶鹿茸酊,拧开塞子递过去。雪斋仰头灌了半瓶,辛辣液体滑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进肺里。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几下,终于站得住了。
“醋布呢?”他问。
千代从腰间解下一叠浸过醋的布巾,递给他一条。他接过来,随手绑在脸上,遮住口鼻。动作虽慢,却一丝不乱。
亲卫在帐外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敌军已在缺口集结,火把映亮了三段街口,似要强攻。”
雪斋点头,迈步向前。脚步虚浮,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千代跟在侧后,手里攥着药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街口残垣处,己方士兵正忙着搬运石块加固掩体。有人看见雪斋走来,先是一愣,随即高喊:“城主出来了!”
声音传开,各处守军纷纷回头。原本低迷的士气顿时一振。有人握紧长枪,有人检查弓弦,连伤兵也挣扎着爬起来,靠墙坐下,盯着前方黑暗。
雪斋站上断墙,举起唐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我未死!敌亦未胜!”
底下一片寂静,接着爆发出吼声。士兵们举兵器呼应,呐喊声压过了远处敌营的鼓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