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的杂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瞬间扩散至幽影意识的每一个逻辑线程。那不足半秒的、被严重干扰的电子合成音,其存在本身所蕴含的可能性,远比其模糊的内容更具冲击力。它意味着:这个被判定为死寂的前哨站内,活动并未完全停止。有一个未知的“东西”,具备无线通讯能力,且刚刚——可能无意,可能有意——泄露了其存在。
可能性推演模型瞬间建立:
1. 残余自动化系统(概率:35%):损坏的守护机器人、休眠后紊乱的警报模块、周期性自检的通讯中继器。威胁等级:低至中(取决于其编程和当前状态)。
2. 其他潜入者(概率:25%):类似她的外来幸存者或探索者,可能来自那金属微粒云(Alpha源)的损毁单位。威胁等级:未知(敌友难辨,但在此环境遭遇,倾向于高戒备)。
3. 混沌衍生物或受污染设备(概率:30%):被混沌能量侵蚀后产生异常活动的机械体或有机-无机混合体(参考维生机房尸体及静滞舱晶化现象)。威胁等级:中至高(行为不可预测,可能具有攻击性或污染性)。
4. 幻觉或设备干扰(概率:10%):自身神经同化副作用导致感官错乱,或前哨站特殊能量环境对通讯设备造成的偶发性干扰。威胁等级:低(但需警惕自身状态)。
模型权重偏向于实质性威胁。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不再“独自”存在于这片黑暗之中。
幽影立刻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电子设备发射源(包括应答信标、低功率环境扫描脉冲),将自身电磁特征降至最低,进入全被动监听模式。同时,她停止了所有动作,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只有头盔下的双眼在黑暗中扫视,耳朵(通过骨骼和空气振动)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循环泵那顽固的嗡鸣,通过地板和墙壁隐隐传来。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第二次杂音。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或机械运转声。只有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的轨迹。
但她并未放松。她开始分析那半秒杂音的来源方向。头盔通讯天线阵列虽然简陋,但仍具备基础的定向能力。回放记录,增强信号,剔除背景噪声……经过数秒高速运算,一个粗略的方向矢量被勾勒出来:信号并非来自她所在的静滞舱区域上层,也非正下方的维生机房,而是来自于……同层,大致方向指向通道另一端的深处,可能是能源核心区域或与之相邻的未知空间。
能源核心区域。这正是她下一步计划探索的目标。
这增加了风险,但也可能意味着线索或资源与威胁并存。
她看了一眼氧气存量:一小时零七分。
必须行动。但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蔽。
她放弃了前往能源核心的直接通道(可能被监视或设有陷阱)。根据记忆中的结构图,有一条通风管道维护岔路,可以从静滞舱区域侧面迂回,绕过主要通道,最终也能接近能源核心的外围设备间。路径更复杂,空间更狭窄,但可能更隐蔽。
她转身,回到静滞舱室门口,目光落在那几个逐渐晶化的静滞者身上。一丝极其微弱的、非逻辑的抵触感在她意识中闪过——她不愿再踏入那个充满缓慢死亡气息的房间。但她立刻压制了它,理性判断:那条通风管道的主入口,正在那个舱室内部,一个检修面板后面。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循环空气(尽管隔着面罩),再次踏入静滞舱室。冰冷、陈腐、带着淡淡晶化物质特殊气味的空气似乎更浓了。她没有多看那些静滞舱,径直走到舱室最内侧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印有维修标识的金属盖板。盖板边缘有手动螺栓。
她用多功能钳快速而安静地拧开螺栓。盖板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垂直通风竖井,井壁有简易的爬梯。一股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下方涌上。
她攀爬而下。竖井大约下降十米,连接到一个水平的维修管道。管道内异常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内壁粗糙,布满了灰尘和絮状的绝缘材料碎屑。黑暗中,只有她头盔的光束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
爬行缓慢而费力。活动服在管道内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她极力控制着动作的幅度和力度,将声音降至最低。同时,她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听着头盔内置的通讯频道和通过管道壁传导的振动。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岔路。根据结构图,向右通往空气处理系统深处,向左则应该通往能源核心外围。她选择向左。
又爬了十几米,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她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极其缓慢地上升,空气中那股电离和臭氧的气味也隐约可辨。接近能源区域了。
就在她即将爬出这段倾斜管道,进入一个相对宽敞的汇流节点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从她身后刚刚经过的岔路方向传来!
不是自然剥落!不是热胀冷缩!是某种硬物轻轻敲击或刮擦管道壁的声音!
有东西!在她身后的管道里!而且距离不远!
幽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生理反应,尽管痛觉阈值上调,但基本的神经反射仍在)。她没有回头(管道狭窄无法做到),也没有加速前冲(那会制造更大噪音)。她只是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象征性地),将身体紧贴管道底部,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轮廓和震动。
寂静。
几秒钟后。
“沙……沙……”
一种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管道内拖拽行进的声音,从后方岔路方向隐约传来。声音很慢,很轻,但持续不断,正在朝她这个方向靠近!
不是人类爬行的声音。更沉闷,更……不规则。像是多个关节或部件在交替移动。
威胁在逼近。后方退路可能被截断。
她不再犹豫,立刻启动,用尽可能安静但迅速的动作,向上爬出倾斜管道,进入了那个汇流节点。
节点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柱形小空间,连接着四五条不同方向的管道。这里光线略好,墙壁上有一盏早已失效的应急灯外壳。空气更温暖,电离气味更浓。正前方,一条相对宽大的管道(似乎是主通风管道)延伸出去,尽头隐约可见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是设备指示灯?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时间仔细分辨。身后的拖拽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分辨出那是某种多足物体在金属表面移动的细碎声响!
她必须离开这条管道网络!主通风管道可能是通往设备间的路径,但也可能更暴露。
她快速扫视节点。侧面有一条管道标识着“紧急疏散 - 通往次级仓库”。仓库?可能意味着物资,也可能意味着另一个封闭空间。
她选择了这条疏散管道。管道口有手动关闭的挡板,她轻轻拉开,闪身而入,然后迅速从内部将挡板拉回、扣上(虽然不一定能挡住追兵,但能拖延和预警)。
管道向下倾斜,滑溜。她几乎半滑半跑地向下冲去,顾不上控制声音。此刻,脱离管道网络,进入一个可能更有利于周旋或隐藏的空间,才是首要目标。
滑行了大约二十米,脚下突然一空!
她跌入一个相对宽敞的、有微弱光线的空间,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冲击,同时撬棍已握在手中,身体半蹲,进入警戒姿态。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仓储区。面积不大,约五六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星体天然结构),一侧排列着一些金属货架,大部分空空如也,少数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箱子和无法辨认的杂物。空气浑浊,带着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光源来自角落里一个嵌入墙壁的、还在发出黯淡红光的老旧电子指示牌,上面模糊地显示着“次级储备 - 非关键”的字样。
暂时安全?没有立即看到威胁。
她迅速检查环境。只有一个出口——她滑下来的那个管道口,此刻静静地张在离地三米高的墙壁上。货架后面似乎没有其他通道。这是一个死胡同。
但也是个可以据守(或被困死)的地点。
她立刻开始布置。将几个相对沉重的空货箱推到管道口下方,堆成一个简陋的障碍,虽然无法完全封堵,但能阻碍任何东西快速冲出。然后,她退到仓库最内侧的角落,借助货架阴影隐藏自己,面朝管道口,撬棍横在身前,环境检测仪放在手边,随时准备测量任何异常能量或气体。
做完这些,她才稍微喘息,氧气存量:五十二分。
她凝神倾听。管道口方向一片死寂。那拖拽声似乎消失了?是没跟进来,还是在管道口外潜伏?
等待。每一秒都如同冰冷的刀片,刮擦着神经。
三十秒。一分钟。
没有任何动静。
但她不敢松懈。那未知的追击者可能具有耐心,可能在等待她放松警惕。
她的目光扫过仓库。货架上那些散落的杂物……似乎有些异样。她小心地移动过去,用撬棍拨开灰尘。
不是标准的补给箱。是一些被暴力拆解过的仪器外壳、断裂的线缆束、以及……几个严重变形、表面有熔融和抓挠痕迹的数据存储单元。这些痕迹很新(相对这个尘封的环境而言),灰尘覆盖不均匀。
有人(或东西)在这里“工作”过。拆卸设备,试图获取零件或数据。而且手段粗暴,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燃烧或能量泄漏(有熔融痕迹)。
这让她想起了维生机房里那个被撬开的数据接口和损坏的晶板。
是同一种行为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