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指着对面的酱园,又指了指旁边的茶楼:“你看那房梁上的雕花,是我三叔公亲手刻的;那酱园的牌匾,是当时避难到这里的书法家沈先生题的字,他一分钱没要,只说要给福兴街留个念想。我们这条街,是祖祖辈辈用血汗和人情,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它有根,有魂!”
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街道鸦雀无声,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赵教授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颤动,脑海中浮现出他曾在山西考察的一座废弃祠堂。
那时他只记录了建筑形制,却没问过背后的人。
而此刻,吴伯掌心的老茧,茶碗的豁口,藤椅扶手上的油亮凹痕,都在无声的诉说:建筑不是石头与木头的堆砌,而是无数双手、无数滴汗水托起的记忆。
林浅看到时机成熟,立刻从林深手中接过一个档案盒,递到赵教授面前。
“赵教授,口述史是人证,我们还有物证。”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整理好的资料。
“这是我们从区档案馆里找到的,清末民初福兴街作为‘南货北运’重要商贸集散地的档案记录;这是我们根据多位老人的回忆和史料,绘制的1943年大火前的老街地图;这些,是几十年来我们从各家各户收集来的老照片、老地契、甚至是当年商铺的账本……”
赵教授拿起一张泛黄的照片,指尖触到相纸边缘的毛糙感。
照片上,一群衣衫褴褛但笑容灿烂的匠人站在一栋新落成的屋子前,那屋子的轮廓,正是他们身处的晚晴裁缝铺。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赵教授看得极其仔细,时而与手中的旧地图对比,时而拿起放大镜研究老照片上的细节。
放大镜下,一块砖缝间的刻痕被放大,隐约可见“癸未·重修”四字。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上的疑虑早已被一种复杂的神情所取代,既惊讶又欣赏。
许久,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资料小心翼翼的放回档案盒,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浅:“小姑娘,你们做得很细,非常细。比我带过的任和一个博士生都要用心。人证、物证和史料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历史链条。盛达那份报告……哼,简直是学术界的耻辱!”
听到这句话,林浅和林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赵教授站起身,郑重的说道:“这份详尽的报告,我愿意亲自带回去,绕过市里,直接提交给国家文物局。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专家,看到这份材料,都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林深抓住这个机会,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而有力:“赵教授,感谢您的认可!但保护不仅仅是留住它,更是要让它活下去。福兴街历经百年风雨,特别是那12栋核心古宅,内部结构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希望,在申请历史文化街区的同时,一并申请国家古玩修复基金,对这些古宅进行一次系统的抢救性修缮!”
赵教授闻言一愣,随即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他看向林深,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眼中燃烧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长远的规划。
“有想法,有远见。”赵教授点了点头,接过林浅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福兴街古宅群修缮项目可行性报告暨基金申请书》。
他快速翻阅着,只见里面不仅有每栋古宅的详细测绘图和损坏情况分析,甚至还有初步的修缮方案和预算。
“材料很齐全,考虑得很周到。”赵教授合上文件,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这件事难度不小,但有你们这份报告打底,就有了根基。放心,我回去后,会一并推动审批。福兴街这样的地方,不该被推土机埋葬,它应该活在阳光下,活给后人看!”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条福兴街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饭菜的香气,街角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送走赵教授的轿车,林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衬衫紧贴肌肤,黏腻而沉重。
“成了……只要赵教授的正面评估报告一递上去,盛达集团那份假报告就彻底成了一张废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望着炊烟袅袅的老街,听着邻里间熟悉的招呼声。
“这条街,是我们的家。”他低声说道。
夜幕降临,林浅带着一天的疲惫,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的路灯昏黄,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推开家门,刚想休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浅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她安插在盛达集团内部的朋友。
短信内容很短。
“赵教授已绕过市里,直接向国家文物局提交正面评估报告。盛达高层震怒,已启动最高等级危机预案,开始紧急反扑。”
林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指尖发麻,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
盛达集团这头资本巨兽,被逼到墙角后,只会露出更凶狠的一面。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跳声撞击着耳膜,盖过了窗外的虫鸣。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清楚的意识到,一场针对福兴街的反扑,已经在京城和云城之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