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淮古斋,静得能听见老旧木梁微不可闻的呻吟,仿佛整座百年老宅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斜切进来,斑驳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与檀香混合的微涩气味,指尖拂过桌面,能触到木纹深处沁出的凉意。
林深指尖摩挲着那条没有温度的短信,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瞳孔中倒映着那一行字,像刻进骨髓的符咒。
那一声声机械的忙音,像是挑衅者在安全距离外留下的一串冰冷而嘲弄的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反复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不是简单的威胁,而是一场心理战的开端。
对方在告诉他:你的每一步,我都在看着。
你以为的出其不意,不过是我棋盘上的小小骚动。
“怎么样?”林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和沈昭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林深,等待他的判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在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林深将手机屏幕熄灭,室内的光线瞬间柔和下来,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沉睡中的福兴街。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静卧的银鳞长蛇,两侧的店铺轮廓古朴而安详,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远处,一只野猫跃过墙头,惊起几片落叶,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而,梦境之下,是资本的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急了。”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幅古画的笔触,“陈教授的文章打在了他们的痛处。‘保护性破坏’这个词,精准地揭穿了他们‘腾退’方案的伪装。市文保局现在骑虎难下,省城投想绕过他们直接上报的计划,也被暂时搁置了。”
沈昭立刻反应过来:“所以,这条短信是周建国的警告?他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不只是警告。”林深转过身,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自乱阵脚。
同时,他也在向我们炫耀他的信息渠道——他能精准地知道,我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林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你的意思是……我们身边有他的人?”
这个问题让淮古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人对视一眼,一种微妙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冰面。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或许早已暴露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现在猜测这个没有意义。”林深打破了沉默,他的镇定如同一枚定海神针,稳住了林浅和沈昭的情绪,“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对方想看到我们互不猜忌,我们就偏要让他看到我们坚不可摧。”
他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份“腾退方案”与“拆迁计划”的对比材料推到中间。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舆论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但光靠一篇专家文章,只能延缓他们,无法阻止。我们需要更猛烈的炮火。”
沈昭深吸一口气,职业的敏锐让她迅速进入状态:“我明白。我今晚就联系我的主编,把这份对比材料,还有你给我的周建国司机出现在城投大厦的监控视频,整合成一篇深度报道。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让公众看到‘保护性开发’旗号下的真相。”
“不够。”林深摇了摇头,“只靠一家媒体的力量,很容易被他们公关掉。周建国和省城投的关系网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木面微凉,指尖却因紧绷的神经而微微出汗。
“沈昭,你把材料分发给你信得过的所有媒体同行,尤其是那些以深度调查和犀利评论着称的。我们要的不是一篇报道,而是一场席卷全城的媒体风暴。让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挨个公关。”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彻底站到明面上,成为他们的眼中钉。”林浅担忧地说道,“周建国在临城经营多年,手段恐怕不会那么干净。”
“姐,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林深的目光落在林浅身上,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低沉却坚定,“从我们决定保住福兴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和他们正面交锋。躲在暗处的小打小闹,永远赢不了这场战争。只有把事情彻底闹大,让它成为一个公共事件,我们才最安全。因为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打消了林浅和沈昭最后一丝顾虑。
是的,畏惧和退缩,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
就在这时,沈昭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中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凝固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