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地压在城市的脊梁上,潮湿的雾气浓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黏腻地封死了每一扇窗。
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与惨绿,像潜伏在暗处充血的复眼,正随着城市的呼吸忽明忽暗。
安全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林浅手中的财经杂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发出干涩且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像极了某种啮齿动物的啃噬,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篇由沈昭操刀的报道,每一个黑体铅字都像生锈的钢针,扎着林浅的视网膜,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像困兽濒死的低喘。
偶尔窗外枯叶被风卷起,指甲刮擦玻璃般划过,屋内便更显死寂。
“哥,这都过去多久了。”林浅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因缺氧而产生的颤抖,喉头发紧,“陈昊那种老狐狸,真的会咬钩吗?这篇报道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他肯定在怀疑。”
林深坐在老旧的皮质沙发上,神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砂壶,粗糙的指腹贴着壶身温润的泥料缓缓滑过,触感细腻如绸,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兽。
“鱼越大,越贪婪。也越自负。”
林深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壶嘴那一抹幽幽的黯光上,声音低沉平稳:“他不是不怀疑,他是太自信。他笃定无论这是不是局,只要饵够香,他都有能力连钩带线一口吞下。”
话音未落。
“嗡——”
桌上那只沉默了整整两天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硬质塑料壳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像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屏幕骤然亮起,惨白的冷光映在林浅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森然可怖。
一串陌生的号码。
林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
林深却只是放下茶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接听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外卖电话。
接通。免提。
“喂?”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疏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修饰、略带电流杂音的男声,笑意盈盈,却透着股阴冷的寒气:“是林先生吗?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很有趣的消息。”
“陈先生?”林深语气波澜不惊。
“林先生果然是聪明人。”陈昊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湿冷的蛇信子舔过耳廓,“我对你提到的‘生意’很感兴趣。今晚,静心茶馆,不如当面聊聊?”
“当然,”林深身体后仰,靠进沙发深处,言语间切换出一种资本代理人的傲慢,“时间地点你定。但我希望,我们能谈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静心茶馆。
包厢内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豆香,却混杂着一丝老旧红木家具散发的陈腐气息。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却驱不散那股暗流涌动的杀机。
包厢外,远处古筝的残音断断续续传来,高音尖锐,像绷紧欲断的弦,一下下刮擦着耳膜。
陈昊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介绍说是“文物中介”王哥。
林深的目光扫过那“王哥”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泛白的陈年刀疤,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
握拳时,骨节发出脆硬的“咔”声。
这哪里是中介,分明是双手沾过血的屠夫。
虚伪的寒暄过后,陈昊眼神骤冷,目光如钩子般锐利:“林先生,恕我直言。你的那位‘老板’,究竟是哪路神仙?胃口这么大,不怕撑死吗?”
陷阱。他在套底。
林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滚烫的水汽拂过鼻尖。
他眼皮都没抬:“我的老板不喜欢‘藏家’这个称呼,他更喜欢叫‘投资人’。资金来源绝对干净,但途径嘛……确实有些‘不可查’。”
他故意将“不可查”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嚣张。
这种模棱两可的暗示,精准地击中了陈昊的软肋——他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那些背景深不可测、能黑吃黑的海外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