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暗流渐生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紧不慢地打在芳陵渡的屋檐、石板路和奔流的江面上,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经久不散的水汽,连带着人的心情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杜照元站在自己位于渡口西侧哨所的露台上,伸手接住几颗从天而降的冰凉雨珠。
雨水在他掌心汇聚,映出灰蒙蒙的天色。
这场漫长的秋雨虽然惹人烦闷,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在这样水行灵气格外充沛的环境里,杜照元修的秋水缚终于在前不久突破瓶颈,练至大成境界。
施展之时,柔韧绵密的水流不仅可困敌、防御。
更能于无声无息间渗透、侵蚀,那股润物细无声后暗藏的杀机,让杜照元在秋雨连绵之下,体会更深。
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连日阴雨,又或许是秋水缚大成后触类旁通。
杜照元对于自己一直摸索的第二道神通“窒雨雷闪”,也隐隐有了苗头。
说来这神通的灵感,也与此地环境和自身所学息息相关。
秋水缚主困、主润泽中藏杀机;春雷应主攻伐、迅烈刚猛。
连日大雨,令人身处室内亦感窒闷难当。
某日杜照元在演练术法,接连施展秋水缚与春雷应之后,
看着水汽弥漫中偶尔窜动的细微电光,忽然心有所感:
若能将这漫天雨幕化为无形牢笼,隔绝内外灵气,
再于这水笼之中布满无声孕育、骤然爆发的雷霆……
那被困其中之人,岂非如瓮中之鳖,逃无可逃?
这一丝灵光闪现,便在杜照元道基之中埋下了一颗神通种子。
这“窒雨雷闪”若能孕育成熟、开花结果,
必将是他手中结合困敌与绝杀于一体的最强手段,
足以让杜照元的实战能力跃升一个台阶。
此神通在于“困窒”与“绝灭”,与他第一道神通“万物锦绣”主生发、滋养的路数颇为不同,甚至可说走向了另一面。
然而,筑基之道,生的践行,灵植生长 万物存活,本就有“生”与“死”、“荣”与“枯”的存在。
这新神通的萌芽,反而让他对“生”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辩证的理解。
无死,何以显生?无绝灭,何谈滋养?
若无花朵枯萎,何以看到种子。
冥冥之中,杜照元的道基似乎因此更加稳固,前路也隐约拓宽了一丝。
只是,修为上的点滴进益,并不能完全让杜照元冲淡这连绵秋雨和漫长戍守带来的枯燥与压抑。
转眼间,杜照元来到这芳陵渡已有三年光景。
除了日常固定的巡边、值守,检视渡口往来人员货物,竟无甚大事发生。
最初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似乎也被这日复一日的平静和渐渐恢复的商贸往来消磨了不少。
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确实比三年前初到时多了许多,
仿佛那场震动景州的晓月阁覆灭风波,以及后续的紧张对峙,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然而,杜照元心中那根弦并未真正放松。
表面的平静之下,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正思索间,一点熟悉的、带着脂粉甜香的灵光穿透雨幕,轻飘飘地飞到他面前,悬停不动。
灵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朵精致的梅花印记。
杜照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情因这秋雨本就有些低落,此刻更是晦暗了几分。
又是她。潘玉茂。
这三年来,这位潘家当家人、名义上与他共同负责芳陵渡防务的女真人,
隔三差五便会用各种由头发来传讯灵符。
有时是邀他赏花;
有时是请他品鉴新得的灵酒;
更多时候,只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语气却总透着一股粘腻的亲昵,让杜照元颇感不适。
偏偏对方修为不弱,又是地头蛇,
每每还顶着商议防务的正经名头,让杜照元推拒起来也不能太过生硬。
“真是受够了。”
杜照元心中暗叹,伸手一点那灵符。
罢了,这次便以闭关参悟为由,挡回去好了。
灵符中传来潘玉茂那特有的、娇柔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
语气却与往日邀请喝酒赏花时不同,带着明显的急促:
“照元真人,速来我处!
你家那侄儿承仙,今日在江中不知深浅,招惹了凶物,
受了不轻的伤,我已将他带回。
你快来看看!”
杜照元脸色骤变!
承仙受伤了?
还在江里?
他心头一紧,什么闭关的借口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杜照元再不敢耽搁,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出哨所。
穿透绵绵雨丝,朝着潘家府邸所在的三角洲中心区域疾驰而去。
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气恼:
这小子,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潘家府邸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在雨中显得朦胧。
杜照元按捺遁光,径直朝着潘玉茂平日待客的暖香厅而去。
暖香厅内暖气熏人,与外面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暖香。
然而,厅内的景象却让杜照元脚步一顿,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杜承仙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宽大椅子上,上身衣衫半褪,露出一侧精壮的肩膀和胸膛,
杜承仙惯用的那柄金色飞剑靠在椅边。
一道尺余长的伤口,从他左肩斜划至胸腹,皮肉翻卷。
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看着依然狰狞,更隐隐泛着一层青黑色。
这伤势一看便知是被蕴含水毒或阴寒之力的利爪或水刃所伤。
然而,让杜照元面色更冷的,是潘玉茂的动作。
这位潘真人此刻就站在杜承仙身侧,几乎将年轻人半揽在怀中。
她一只手看似扶着杜承仙未受伤的右臂,另一只手……竟堂而皇之地按在杜承仙大腿靠近内侧的位置!
杜承仙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像要滴出血来,眼神躲闪,浑身僵硬,显然又羞又窘。
却又因伤势和对方筑基真人的身份,不敢也不能剧烈挣扎。
这……这成何体统!
杜照元心头火起。
她潘玉茂多大年纪?承仙才多大?
何况承仙早已成家,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身为筑基真人、一地镇守,竟如此不顾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