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季达和许柳忠意料的是,真的有人对杜衡发起了挑战。而挑战他们的是徐州州长姜志禄,及其搭档、青州州长张秋仰。
姜志禄,东海县起家的商人出身,当年因献城有功被季达重用,掌握东海县及海军港口,后一步步做到部长,天启四年自请为徐州州长。此人长袖善舞,战略眼光独到,将徐州治理得工商繁荣、赋税充盈,个人也早已积攒下惊人财富,是齐地数得着的大商贾。他背后,站着的是早期“共济会”的商业势力。那些曾跟着季达的共济会赚的盆满钵满,但又被季达新政逐步剥夺了垄断特权、最后又在新时代工商业浪潮中重新崛起的商号、工坊主们。他们眼光毒辣,也更懂、更会利用规则。却也渴望一个“更懂商业”、“更能为他们说话”的首相,姜志禄正是他们找到的合适人选。有从政经验,其家族也是一地商贾巨富。最重要的是有民意基础,这是那些闷头赚钱的商号东家,工坊主们所欠缺的实力。
现在看来早在四年前,姜志禄就已经有意积累地方执政经验,并将目光看向了宰辅之位。
张秋仰,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此人原是水蛟帮匪首,却自幼熟读圣贤书,被迫做了水贼,归降郯城季达后,全力支持季达的事业,凭借能力和忠心,从集市负责人,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封疆大吏的位置。在青州任上也颇有一番作为。他自诩儒家门徒,是传统士人眼中儒家治国的典范,且在其治下并未如皇帝陛下一样彻底放弃儒学治国,甚至也在律法允许之下破格启用了不少儒家子弟。他背后,早已汇聚了一大批对季达“轻视儒学”、“不重礼法”心怀不满的地方乡贤、旧式读书人、以及部分希望恢复“士农工商”旧秩序的保守势力。
姜志禄与张秋仰的组合,看似古怪,实则互补。一个握有钱袋子,一个握有笔杆子。一个代表新兴工商资本对更大政治话语权的渴求,一个代表传统思想对“拨乱反正”的期待。两人宣布参选后,迅速吸引了大批支持者,各地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助选会”、“后援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已隐隐有形成固定“党派”的趋势。
政坛老手杜衡和吴谨,第一时间嗅到了风险。吴谨连夜找到杜衡,在书房里密议。
“杜相,姜、张二人来势汹汹啊。”吴谨摊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徐州、青州自不必说,他们在扬州、荆州新建的工坊主群体里也很有市场。张秋仰更是在济南、淄川等文风较盛之地,拉拢了不少乡绅和书院山长。若让他们结成稳固同盟,票数不容小觑。”
杜衡习惯性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神锐利:“他们打的是‘工商惠民’和‘礼法归正’的旗号,其核心是什么?是钱和旧秩序。姜志禄背后那帮商人,想的是松绑管制、降低商税、甚至恢复某些行业、职业的特权,让商贾们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政治影响力,最让他们担心的是,在这些商贾眼中,没有不可交易的东西。如果真让他们掌权,在下觉得,不要多久两魏、突厥就能使用上咱们的火炮!而张秋仰背后那帮夫子,想的是提高士人地位、恢复旧制、削弱新政学堂。这些东西,与陛下的治国根基背道而驰。”
“那我们……”吴谨试探道。
杜衡停下拨算盘的手,斩钉截铁:“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抢工商、抢士林,我们可以去争最大的基本盘,农民、雇工、匠户,还有这些年在新政下受益的普通百姓!这些人数量最多,但声音最杂,也最容易被忽视。我们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
他铺开一张巨大的齐国疆域图:“立刻调整策略。我们的竞选班子,分三路:一路,由你牵头,重点跑新建的江南各州郡,那里新政刚推行,百姓的心思还很活路,但每有新政感受也最深,旧思想也未洗脱,更需要中央承诺持续支持。一路,我亲自带队,跑沂州、徐州、海州等老根据地,巩固基本盘。然后咱们合并一处,深入西北方各州郡的乡村、工坊、矿场,直接面对农户和工人演讲!”
吴谨精神一振,以拳击掌:“对!我们要把竞选口号变得实实在在!‘保证最低粮价’、‘完善工坊安全条例’、‘扩大免费学堂覆盖’、‘建立普惠医馆’……这些才是百姓最关心的!”
“正是!”杜衡眼中闪着光,“另外,我们要充分利用《全民公报》和各地的‘百姓宣讲员’网络。姜志禄有钱,也可能会在各地报纸上发力。张秋仰有人,可以开诗会、办讲坛。但我们有遍布城乡的官方和半官方宣传渠道,这是他们比不了的优势。要把我们的政见,用最直白的话,送到每一个识字和不识字的百姓耳朵里!”
一场关乎齐国未来道路的竞选大战,尚未正式鸣锣,已暗潮汹涌。
就在两派候选人摩拳擦掌之际,季达的态度,也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按理他应该支持杜衡、吴谨的组合。因为他们是齐国建国后政策的支持者和延续者。
但出乎不少人意料,季达并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一方,甚至有意避免与任何候选人单独会面。但在各种公开场合,朝会、视察、甚至与民间代表的茶话会上,他反复、明确地强调着同一件事:规则。
天启七年二月初,年节刚过的一次政务会议上,季达当着与会所有官员的面,以罕见的严肃、冷漠的口吻说道:
“此次大选,是齐国自建国以来首次全民公选,是检验我朝新政‘主权在民’理念成色的试金石。朕不希望看到任何肮脏、下作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