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冰冷的数字:“剩下四成,才是真正流向境外的部分。其中约一半,通过泉州‘顺昌号’蔡永年的渠道,兑换成南海珍珠、象牙、香料,甚至直接购买海船股份,最终流入南洋、大食等地,名义上是投资,实则是洗钱和预留海外退路。这部分由寿王亲自掌控,连我也不完全清楚具体户头和经手人。”
“那另一半呢?”范纯礼追问。
周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敬佩:“另一半……通过北线和西北线,以‘特别军资’或‘酬谢’的名义,输送给辽国耶律斜轸部和西夏的野利家族。不是简单的金银,更多是盐、铁、铅、丝绸、瓷器,甚至包括部分精良的军械图纸和工匠。”
“军械图纸和工匠?”顾震眼神一厉。
“是。”周晦点头,“寿王以‘合作’、‘互通有无’为名,换取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在他起事时,于边境制造压力,牵制朝廷边军,甚至承诺在‘大事’成功后,割让边境数州作为酬谢。那些工匠,多是犯案在逃或被他控制的军器监、将作监的匠户,连同部分图纸,被秘密送往北方和西边。据我所知,耶律斜轸部近年来军械质量提升,尤其是攻城器械和甲胄,与此不无关系。”
范纯礼与顾震对视一眼,心中寒意更甚。这已不仅是资敌,简直是助敌壮大,养虎为患!
“具体的交接方式、地点、接头人是谁?”顾震追问细节。
周晦报出了一串代号、地点和方式:北线主要通过勃鲁恩部的乌图和那个化名“郭璞”的汉人幕僚接头,交接地点多在边境榷场或隐秘山谷,使用特制的“睚眦令”复刻信物和一套契丹文、汉文混杂的暗语。西线与西夏野利家族的接头,则更为隐秘,多通过边境走私马帮和党项商队,使用“狼头玉符”和西夏语切口,交接地点在黑水城附近。
他还详细描述了那半枚伪玺的来历:确系数十年前“承嗣案”中,那位被废太子私刻,意图用于“清君侧”的凭证之一。太子事败后,此玺被其心腹带出宫外,几经辗转,最终落入当时尚是郡王的赵元俨手中,被他视为“天命所归”的象征,秘密收藏,以砥砺“大志”。
“寿王谋逆的具体计划和时间,你可知晓?”范纯礼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晦摇头:“此等核心机密,寿王只与极少数心腹死士谋划,连我也只是隐约知道大概。原计划是在今年秋狩或明年初的大朝会期间发难,具体要看朝中党羽的策应情况和边境的配合时机。‘惊蛰’计划只是最后关头的制造混乱、掩护突围或拼死一搏的方案。昨夜……显然是提前发动,也说明他已知事不可为,狗急跳墙。”
他提供了几个可能与寿王共同谋划的武将和官员的名字,以及几处可能藏匿有更多罪证或财物的秘密据点。
交代完毕,周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喘息。
范纯礼示意书记官将供词拿给周晦画押。周晦颤抖着手,在供状末尾按下指印。
“你的供词,本官会如实呈报陛下。关于你家人的处置,陛下自有圣裁。”范纯礼收起供状,与顾震离开了牢房。
走出诏狱,外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眼,范纯礼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方才牢狱中的阴冷和压抑驱散。
“顾指挥使,立刻按周晦提供的名单和地点,秘密控制相关人犯,搜查秘密据点。注意,行动要隐秘迅速,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范纯礼吩咐道。
“下官明白!”顾震领命,又道,“范相,周晦的供词,与之前缴获的书证、其他案犯的口供,以及东南、北疆的线索,基本都能对上。此案脉络,已完全清晰。”
范纯礼点头,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是啊,清晰了。一条触目惊心、祸国殃民的大蛀虫,终于被挖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整顿由此暴露出的重重积弊了。走,去大理寺,看看证物整理得如何了,也该准备最后的案卷汇总和奏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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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证物堂。
当范纯礼和顾震带着周晦的供词副本来到这里时,厅堂内依旧是一片忙碌而肃穆的景象。苏轼正与几位老吏围着一张摊开巨大关系图的长案,激烈讨论着。那张关系图用细线连接着无数写有人名、地名、商号、代号的小纸片,中央正是“寿王赵元俨”和“玄圭周晦”,密密麻麻的线条辐射向东南盐场、扬州商号、泉州海商、北疆辽将、西夏权贵、汴京官员、宫中内侍……如同一张庞大而狰狞的蛛网。
“范相,顾指挥使!”苏轼见到二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周晦招了?”
范纯礼将供词副本递给他:“招了。关键信息都在这里,你们核对一下,看与现有证据是否完全吻合。”
苏轼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随即又释然:“果然如此!与我们根据账册、信件梳理出的资金流向、人员关联基本一致,许多模糊之处都得到了印证!看这里,”他指着关系图上几条连接境外、标注着“军资”、“工匠”的虚线,“周晦证实了这部分!还有这半枚伪玺的来历……这下,所有拼图都齐了!”
他立刻召集几位负责不同部分的吏员,将周晦供词中的新信息补充到关系图和各类汇总表格中。随着信息不断填充,整张网络的轮廓和细节愈发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可以准备最终的《寿王赵元俨等通敌谋逆案总案卷》了。”范纯礼对薛向(已从三司赶来坐镇)和苏轼等人道,“以时间线为经,以罪行分类(走私、贪腐、贿赂、通敌、蓄谋、私藏禁物、图谋不轨等)为纬,将所有人员口供、书证、物证、勘验记录,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务求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逻辑严密。这是要呈送御览、下发三法司、并可能昭告天下的定案文书,绝不能有丝毫纰漏!”
“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众人肃然应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参与的,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大案审判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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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午后。
昨夜的惊心动魄已过去大半日。在朝廷有条不紊的善后和苏轼那篇恳切有力的安民告示作用下,城中的恐慌情绪已大大缓解。主要街道的火场废墟正在清理,受损轻微的店铺已有胆大的重新开张,茶楼酒肆里,虽然客人比往常少些,但已有人开始低声谈论昨夜之事。
“听说了吗?寿王府昨夜光尸首就拉出来上百具!”
“何止!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马,今早还在全城搜捕余党呢!”
“我家隔壁那个周员外,平日里人模狗样,今早也被官差锁走了!说是和寿王有勾结!”
“该!这些蠹虫,吸民脂民膏,还勾结外敌,死不足惜!”
“只是可怜了城中那些被火烧了房子的百姓……”
“告示上说了,朝廷会拨钱粮修缮抚恤,陛下还是仁德的。”
“这次多亏了官家圣明,张御史、狄侯爷他们得力啊!不然让寿王成了事,咱们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舆论的风向,已经从最初的惊惧,转向对逆党的切齿痛恨和对朝廷果断平乱的称颂。市井百姓或许不懂朝堂深处的波诡云谲,但他们最朴素的是非观和切身利益的感受,让他们本能地站在了铲除巨奸的朝廷一边。
林绾绾的“绾云轩”今日照常开门,只是客人寥寥。她坐在柜台后,听着偶尔进来的夫人小姐们压低声量的议论,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她想起昨夜赵言被紧急保护起来时那懵懂又带着点兴奋的眼神,想起孟云卿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坚毅,更想起此刻垂拱殿内那位正运筹帷幄、承受着最大压力的官家。
“但愿此番之后,能真的海晏河清吧。”她心中默念,拿起一块新做的梅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却觉得滋味比往常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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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
派往辽国和西夏的使者已经出发。狄咏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北方草原上耶律斜轸大营方向依旧密集的旌旗和隐约的烟尘,知道对方并未放松戒备。
“侯爷,哨探回报,耶律斜轸大营今日有数支百人队出营,在边界线我方一侧十里外游弋,但未越界。勃鲁恩部方向也有类似举动。西夏方面暂无新动静。”杨烽禀报。
“虚张声势,试探反应。”狄咏冷笑,“他们在等我们的态度,等朝廷的最终处理结果,也在评估继续纠缠的价值。把我们擒获野利荣、掌握其勾结内情的消息放出去,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条线已经断了,再闹下去,他们自己也难以干净脱身。”
他顿了顿,道:“传令各营,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对方游弋,我们亦派出同等规模的游骑,在边界线我方一侧平行跟随,保持距离,展示存在。若对方有越界企图,立即警告驱逐;若对方率先攻击,则坚决反击,不必留情。但要控制冲突规模,以驱离和威慑为主。”
“另外,”狄咏补充,“以我的名义,给耶律斜轸个人写一封信。语气可以‘客气’些,就说:贵我两国,本应和睦。然贵部下属与我国逆党私下勾结,从事不法,已被我方侦破擒获。此系下属个人行为,想必非贵部本意。望贵部严查内部,约束部众,勿使此类破坏两国邦交之事再发生。否则,边关将士为保境安民,恐有不得已之举。我想,耶律斜轸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什么时候该壮士断腕。”
杨烽会意:“侯爷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把压力抛给他。若他识相,就该把责任推到已死的乌图和那个失踪的‘郭璞’身上,收缩兵力,撇清关系。若他不识相……”
“那我们就帮他认清现实。”狄咏目光冰冷,“告诉将士们,边境的安宁,不是靠祈求来的,是靠实力和决心打出来的。我们越强硬,对方才越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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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傍晚。
赵小川正审阅着范纯礼、薛向、顾震联名呈上的初步结案简报,以及周晦的完整供词、大理寺证物堂整理出的核心证据摘要。孟云卿陪坐在侧,也仔细看着。
简报详细列出了以寿王赵元俨为首,串联东南盐枭、漕运蠹虫、不法商贾、贪腐官员、宫中内侍、边军败类,并勾结辽国耶律斜轸部、西夏野利家族,长期进行走私、贪墨、贿赂、资敌、蓄谋叛乱的完整犯罪网络。附有主要涉案人员名单、核心罪行分类、关键证据索引。
涉案人员多达数百,牵连官员、将领、商贾、江湖人物无数。涉及走私盐铁数额巨大,贪墨国帑难以计数,通敌资敌证据确凿,私藏伪玺图谋不轨更是十恶不赦。
“触目惊心啊。”赵小川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一个亲王,竟能经营出如此庞大的黑暗帝国,渗透如此之深,勾结如此之广。我大宋的肌体,竟被蛀空至此。”
孟云卿轻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案也暴露出盐政、漕运、边贸、吏治、乃至宫禁管理中的诸多积弊。幸得官家明察秋毫,张御史、狄侯爷等忠臣勠力同心,方能一举廓清。”
“廓清之后,便是重建。”赵小川目光坚定,“借此案之威,正可大力整顿。盐政要改,漕运要清,边贸要管,吏治要严,宫禁要肃。朕已决意,待此案审判完毕,便以此为契机,推出一系列革新举措。绩效考成法要全面推行,并引入更严格的审计监督;盐引制度要改革,引入更多市场调控和监管;边贸榷场要规范化,加强稽查和登记;宫中管理也要立新规,杜绝内外勾结。”
孟云卿点头:“官家思虑深远。只是……此案牵连太广,若按律严惩,涉及官员众多,恐朝堂震动,地方不稳。且宗室之中,与寿王有牵连或同情者,恐亦不乏其人。”
赵小川沉吟道:“朕知你顾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谋逆通敌,乃十恶之首,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下?何以对得起那些因他们走私而破产的灶户、因他们贪墨而受损的国库、因他们资敌而可能牺牲的边军将士?”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然则,惩处亦需有度,讲求策略。首恶元凶,如寿王及其核心死党,必须明正典刑,以昭国法。其余附逆者,按情节轻重,区分首从,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贬的贬。对于那些被裹挟、情节轻微、或能主动交代揭发者,可视情况从轻发落,给予出路。至于宗室……朕会亲自召见几位族老,陈明利害,大局为重,他们当知如何选择。”
他看向孟云卿:“皇后觉得如何?”
孟云卿展颜:“官家思虑周详,宽严相济,臣妾并无异议。只是公开审判寿王之事……”
“必须公开。”赵小川斩钉截铁,“不仅要公开,还要让百姓代表、士绅学子旁听。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反腐肃贪、打击叛国的决心!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身份多高,权力多大,只要触犯国法,危害社稷,都一样要受到严惩!这是立威,也是立信。”
孟云卿不再多言,她知道赵小川决心已定,且此举确实利大于弊。
这时,内侍来报,范纯礼、薛向、苏轼求见,称《寿王赵元俨等通敌谋逆案总案卷》初稿已成,请陛下御览定夺。
“宣他们进来。”赵小川道。
很快,范纯礼三人入内,行礼后,将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案卷初稿呈上。赵小川让内侍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问道:“卷宗可够详尽?证据可够确凿?逻辑可够严密?”
范纯礼肃然道:“回陛下,此案卷以周晦供词为纲,以东南、北疆、汴京所获之书证、物证、口供为目,分门别类,条分缕析。凡涉案人员、时间、地点、罪行、证据,皆一一对应,环环相扣。臣等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可谓铁证如山,逻辑缜密,经得起任何推敲。”
薛向补充:“经济罪责部分,由苏学士牵头,户部、三司吏员协助,已将所有账目往来、资金流向、赃款数额核算清楚,附有详细表格和说明。”
苏轼亦道:“臣等力求案卷不仅是一份定罪文书,更能清晰呈现此一庞大犯罪网络之运作模式、危害之深,以为后世之鉴。”
赵小川点点头:“甚好。范卿、薛卿、苏卿,还有所有参与此案审理、证据整理的官员吏员,皆辛苦了。待此案彻底了结,朕一并论功行赏。”
“臣等不敢居功,惟愿国法得申,社稷永安!”三人躬身道。
“案卷先放于此处,朕稍后细看。”赵小川道,“范卿,三法司会同宗正寺,即刻着手准备公开审判事宜。地点按原定,设于大理寺正堂。时间……定在三日后。届时,朕会亲临,百官、宗室、勋贵、士绅代表、汴京百姓代表,皆可入场旁听。审判程序,务必庄重、公开、严谨。”
“臣遵旨!”范纯礼应道,心中激荡。公开审判逆王,这在大宋历史上亦是罕有,必将载入史册。
“薛卿,东南盐政漕运整顿、汴京灾后抚恤重建、北疆边贸规范等一应善后与革新事宜,由你牵头,会同相关部司,尽快拿出具体章程,待此案审结后,陆续推行。”
“臣领旨!”
“苏卿,”赵小川看向苏轼,“你于此案经济脉络梳理贡献颇大,且文笔通达。待审判完毕,由你主笔,撰写此案之详细始末公告,并草拟《惩贪肃逆、刷新吏治》之诏书,务求晓畅明白,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苏轼精神一振:“臣必竭尽所能!”
三人领命退下。殿内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案那厚厚的案卷上。赵小川伸手轻轻抚过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血泪、罪恶与即将到来的正义重量。
“尘埃,终于要落定了。”他低声对孟云卿道。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啊,落定了。但新的开始,也即将到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经历了血火洗礼的汴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繁华,只是这份宁静之下,多了一份涤荡后的清新,和人们对明日更清明世道的期盼。
而这场席卷朝野的惊天巨案,终于走到了司法审判、最终定谳的门槛前。所有的阴谋、背叛、贪婪与罪恶,都将在三日后的公堂之上,接受国法与民意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