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堂下众人,语气转为深沉:“此案,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朝积弊之重,隐患之深。盐政之弛、漕运之腐、边贸之乱、吏治之浊、宫禁之疏……非止一端。今巨奸虽除,然痼疾犹在。若不能借此东风,痛下针砭,大力革新,则今日之寿王虽伏法,明日未必无张王、李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开创者的决心:“故朕决意,自今日始,将以‘绩效考成’为核心,大力整顿吏治,刷新盐政、漕运、边贸诸般弊政,严明宫禁法度,强化边防武备!务求吏治清明,财政充盈,边防稳固,百姓安乐!此非一时之策,乃图国家长治久安之基!望诸卿与朕同心,望天下百姓共鉴!”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许多官员神色激动,革新派更是眼中放光;士绅百姓代表则露出期盼之色。
公开审判,至此已不仅是惩处逆党,更是化为了新政的誓师大会!
赵小川看向张方平:“张卿。”
“臣在。”
“朕命你总领盐政、漕运革新事宜,会同三司、户部及相关衙门,详细拟定章程,择地试点,全力推行!”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张方平肃然拜倒。
“苏卿。”
“臣在。”
“朕命你主笔,草拟《惩贪肃逆、刷新吏治诏书》,详述革新方略,昭告天下!”
“臣,领旨!”
赵小川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寿王,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起身,孟云卿也随之站起。
“起驾,回宫。”
帝后仪仗,再次启动,在所有人的躬身相送中,缓缓离开大理寺正堂。阳光依旧明媚,但堂内外的空气,已然不同。一场风暴似乎已经过去,但一场更大、更深远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
汴京,大理寺外,审判结束半个时辰后。
帝后的仪仗早已远去,但那场震撼人心的公开审判所带来的冲击波,却刚刚开始向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大宋疆域扩散。聚集在警戒线外的百姓并未立刻散去,他们三五成群,热烈地议论着刚才隐约听到的判决词、帝后的威严、以及寿王那癫狂的末路。
“凌迟!诛三族!真是报应不爽!”
“官家那句‘大宋法度,不容践踏!’说得太提气了!”
“皇后娘娘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那气势,啧啧……”
“听说还要大力整顿盐政漕运,革新吏治?这下有盼头了!”
“是啊,张青天被任命总领革新,他可是在东南真刀真枪干过的,信得过!”
“只盼这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议论声中,有快意恩仇的畅快,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历经动荡后的谨慎观望。但无论如何,一个清晰的信息已经传递开来:朝廷此次铲除巨奸的决心是空前的,随之而来的变革也将是深刻的。
被允许入内旁听的百姓代表和部分士绅学子,此刻也陆续走出大理寺侧门。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与相熟之人分享堂内见闻。
“那寿王最后都疯了,满口胡言乱语,竟敢污蔑君上!”
“沈括先生做的那些模型真是绝了!原来那些黑账是这么记的!”
“苏学士宣读公告时,声音那叫一个铿锵,听得人热血沸腾!”
“陛下最后那番话,分明是要借这股东风,大干一场啊!咱们读书人,正逢其时!”
这些亲眼见证者的描述,为市井传言增添了无数生动细节,也让审判的结果和新政的信号更快、更真实地渗透到汴京的各个角落。
垂拱殿后阁。
赵小川已换下厚重的衮服,只着一身常服,与同样换上简便宫装的孟云卿对坐饮茶。殿内熏香袅袅,方才公堂之上的肃杀之气已渐渐淡去,但两人眉宇间仍残留着深思与审慎。
“公开审判,算是落下了帷幕。”赵小川缓缓吹着茶盏中的浮沫,“寿王伏法,铁案铸成,朝野震慑,民心可用。这一步,走得还算稳当。”
孟云卿点头:“陛下今日堂上最后那番话,将惩奸与革新直接挂钩,时机抓得极准。经此一案,盐政、漕运、吏治之弊已是人尽皆知,此时推出革新,阻力会小很多,也能最大程度凝聚期待。”她顿了顿,微蹙柳眉,“只是,触动利益甚广,明日朝会,恐怕就不会如公堂上那般众口一词了。”
赵小川笑了笑:“那是自然。公堂之上,面对的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人人皆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朝堂之上,面对的是可能伤及自身利益的改革,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有些人,恐怕已经在心里打小算盘了。”
“陛下已有应对之策?”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赵小川放下茶盏,“革新之议,朕意已决。张方平的‘八字方针’是个好框架,具体条例,还需与三司、户部及地方有经验的官员细细推敲,务求可行、有效、且能防范新弊。明日朝会,朕不急着抛出所有细则,先定下大方向,授权张方平牵头筹备,给各方一个消化和博弈的过程。”
他目光深远:“革新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慢了则不入味。要利用好此次大案树立的权威和凝聚的民心,但又不能一味强推,需有策略、有步骤、有试点、有调整。绩效考成法的全面推行,便是切入点。沈括在将作监的试点成效不错,可以此为范例,逐步向盐政、漕运乃至其他衙门推广。让事实说话,比空口争论更有力。”
孟云卿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思虑周详。那北疆与西夏方面……”
“狄咏那里,压力给足了,台阶也给了。耶律斜轸和西夏王室但凡有点理智,就该知道此时硬碰硬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最大的可能是牺牲几个‘办事不力’的下属,收敛行动,暂时观望。”赵小川分析道,“但也不可不防其狗急跳墙。已密令狄咏,边境戒备不能松,同时可酌情与辽国、西夏中不那么激进的势力接触,分化瓦解。通敌卖国的罪名,足够让耶律斜轸在国内不好过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看向孟云卿,语气温和下来:“倒是宫中,此番也暴露出不少漏洞。皇后受累,还需费心整顿。尤其是内侍省和各处宫门禁卫,人员背景、往来关系,都要重新梳理,立下更严密的规矩。”
孟云卿肃然道:“臣妾分内之事,必当尽心。已命顾震协助,对宫内所有人员重核履历,建立详档。采买、医药、文书传递等关键环节,实行双人双岗、记录留痕、定期轮换。日后宫人选拔、晋升,亦需引入‘考绩’与‘核查’机制,杜绝类似王顺之事再生。”
“有皇后主持,朕无忧矣。”赵小川微笑,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言儿今日如何?少傅可曾带他远远看了?”
孟云卿也露出笑意:“少傅回报,带太子在东宫高处远眺了大理寺方向,并以‘园丁除大害虫’之喻解释。言儿似乎懂了七八分,还问自己将来能不能也成为厉害的‘大园丁’。”
赵小川开怀:“好!孺子可教。他虽天性淳厚,但善恶分明,有此心便好。日后教导,除经史文章、治国之道,这‘绩效’、‘规矩’、‘革新’的种子,也该潜移默化地种下去。”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明日朝会细节及后续安排,直到内侍提醒该用晚膳了,方才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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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纯礼府邸,书房。
范纯礼、薛向、张方平三人再次聚首。与午后略带兴奋的初议不同,此刻三人神色都更为凝重务实。
“公开审判算是圆满,陛下威望更上一层楼,革新之议也已抛出。”范纯礼先开口道,“然则,明日朝堂,乃至后续推行,才是真正的硬仗。德远兄,你肩上的担子最重。”
张方平颔首:“范相所言极是。盐政、漕运,牵涉多少人的饭碗和财路?吏治革新,更是动了许多人的根本。明日朝会,必有异议,或明或暗。我已草拟了一份《盐政漕运革新疏略》,将‘清源、固本、通脉、严管’八字细化,附有初步的盐引招标规则、漕运绩效考成指标、监察审计流程等。”他将一份文稿递给范、薛二人。
薛向接过,快速浏览,赞道:“德远兄效率惊人!此疏略已颇具体系。尤其这‘盐引招标’,设定商户资质门槛(资金、仓储、运力、信誉),引入竞价机制,以三年为期,按完成盐课、平抑盐价、善待灶户等绩效决定是否续期……此法若能推行,确可打破现有盐商世袭垄断、与官员勾结之弊。只是,”他话锋一转,“那些世袭盐商、背后有人的豪商,岂肯轻易就范?必会多方阻挠,甚至可能联合压价、囤积居奇,制造混乱。”
张方平早有预料:“故需‘试点先行,逐步推开’。先在扬州、楚州选一两处新开或纠纷较少的盐场试行,朝廷派专员坐镇监督,严惩不法。同时,配合‘绩效考成’,对地方盐官之考评,与其辖区内盐政革新成效、盐课完成、灶户安否直接挂钩。利益受损者若要闹,也得掂量掂量朝廷的决心和新法的刀锋。”
范纯礼沉吟道:“德远之策,刚柔并济。然朝中反对声恐不会小。或曰‘与民争利’、‘滋扰地方’、‘祖宗成法不可轻变’。需有得力之人,在朝堂为之张目。”
薛向接口:“苏子瞻文章华美,可造舆论;沈存中务实明理,可证其效。然居中协调、化解阻力,还需范相您这定海神针。至于具体事务操持,德远兄主外,薛某必在三司鼎力支持,钱粮调度、账目核查,绝无掰肘。”
三人又详细推敲了可能遇到的反对理由及应对之策,直至夜深。张方平带来的革新疏略上,添满了范、薛二人的批注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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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夜。
狄咏接到了赵小川关于审判结果及后续应对的密旨,同时也收到了探子关于耶律斜轸部及西夏野利家族最新动向的回报。
“侯爷,耶律斜轸大营今日午后,将数颗首级悬挂于营门示众,宣称是‘私自与南朝商贾勾结、败坏军纪’的属下。同时,其游弋在边界附近的骑兵已后撤三十里。西夏方面,兴庆府传出消息,野利家族一名管事‘暴病而亡’,其部分牧场被王室以‘补偿边贸损失’为由收走。勃鲁恩部也沉寂下来。”杨烽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快意。
狄咏看着地图,冷笑:“断尾求生,丢卒保帅,果然如此。耶律斜轸和西夏王室,都选择了最现实的做法。牺牲几个下属和部分利益,撇清与逆案的关系,避免与我朝彻底撕破脸。”他手指敲了敲桌案,“但这口气,他们未必咽得下去。尤其是耶律斜轸,失了这么大一条财路,又丢了面子,暗地里只怕恨得牙痒。”
“那我们……”
“继续保持高压戒备,但可适度减少前沿兵力显性存在,转为更隐蔽的监控和快速反应部署。给朝廷的回奏中,写明边境威胁暂缓,但隐患犹存,建议加强边贸管控,并利用此机会,与辽国、西夏内部其他势力加强联系,尤其是那些对耶律斜轸或野利家族不满的。”狄咏思忖道,“另外,将我们‘秋季防务操演’的部分精彩画面(当然是允许公开的部分),以及新式哨所、补给包的良好效用,整理成简报,报送朝廷,并‘允许’其在一定范围内流传。既是报功,也是展示肌肉,让某些人知道,我北疆边军,不好惹,更有新气象。”
杨烽笑道:“侯爷,沈先生那些新玩意儿,确实好用。兄弟们都说,有了‘地窝子’,潜伏侦察安心多了;模块化驮包,整理物资也快了不少。是不是该给沈先生和工匠们请功了?”
狄咏点头:“自然要请功。不仅是沈先生,此番参与东南查案、汴京平乱、边境应对的所有有功将士、官吏,朝廷都会论功行赏。你稍后统计一份详单上来,要实事求是,不可虚报,也不可遗漏。”他顿了顿,“对了,派去与辽国其他部落接触的人,有回音了吗?”
“已有初步接触。几个与耶律斜轸有旧怨的中小部落,对我们释放的‘友好’信号颇感兴趣,尤其是听闻南朝将大力整顿边贸、规范榷场后,都表示愿与‘讲规矩’的南朝多做生意。”杨烽回道。
“很好。边贸规范化,也是革新的一部分。要让那些守规矩的部落得到实惠,让耶律斜轸那种靠走私和强权吃饭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经济手段,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狄咏眼中闪过锐光,“告诉兄弟们,仗暂时可能打不起来,但脑子里的弦不能松。边境的安宁,是打出来,也是经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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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深夜。
苏轼并未入睡,而是在书房中,对着那份已经定稿的《惩贪肃逆、刷新吏治诏书》做最后的润色。烛火下,他神色专注,偶尔提笔添改一二字,务求尽善尽美。
这份诏书,将继《逆案始末公告》之后,正式向天下宣示朝廷以“绩效考成”为核心,全面整顿吏治、革新盐政漕运、强化边防、肃清宫禁的决心与方略。文辞需庄重有力,条理需清晰分明,既要体现帝王的乾纲独断,又要透出革故鼎新的勃勃生气。
“……咨尔文武,中外臣工:当思逆党之覆,实由法弛弊生;欲图邦国之宁,必自吏治始清。兹以‘绩效考成’为纲,明黜陟,核功实,汰庸劣,奖贤能。盐政漕运,痛革积弊;边贸关防,严立新规;宫省禁卫,重申旧章。凡百司所掌,皆以实效为衡;举荐征辟,务取公廉……”
写到这里,苏轼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知道,这道诏书一旦颁布,必将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习惯了因循守旧、靠着关系人脉混日子的官吏,那些靠着垄断和贿赂发财的商贾,都会感到切肤之痛。明枪暗箭,诋毁攻讦,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涌起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情。能亲身参与如此波澜壮阔的除弊革新,能以文章助力涤荡乾坤,正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经世致用”。他苏子瞻,岂是畏难避事之人?
“大不了,再被贬出京一次。”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然此次革新,关乎国运民生,非为一己之私怨。纵有千难万险,亦当秉笔直书,为革新张目,为百姓请命!”
他再次提笔,在诏书末尾,添上了更具号召力的一句:“……期与天下更始,咸与维新。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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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翌日清晨。
随着晨鼓敲响,新的一天开始。街头的告示墙上,连夜贴出了加盖玉玺的《逆王赵元俨通敌谋逆案始末公告》全文,以及三法司联署的判决布告。早已有识字的人大声诵读,围观的百姓听得聚精会神,时而发出惊叹,时而拍手称快。
“逆王及其三子,判凌迟;妻女没入宫中为奴;家产尽数抄没……”
“从犯某某,斩立决;某某,流三千里……”
“啧啧,真是天网恢恢!”
“看这里,朝廷说要‘尽没其产,以恤灶户、安百姓、资革新’,这倒是好事!”
公告不仅公布了判决,更简要提及了朝廷将以此为契机推行革新的意向,虽未详述,但已足够引人遐想。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已从昨日的审判过程,转向了对未来的猜测和期盼。
“听说张御史要牵头改盐法了,以后盐引要‘招标’,看谁本事大、信誉好。”
“漕运也要变,损耗大了要问责,运得快了有奖。”
“宫里也立了新规矩,那些太监宫女再想里外勾结就难了。”
“边关的狄侯爷这回立了大功,不知道朝廷怎么赏?”
“赏不赏的另说,只要边关安稳,咱们的日子就安稳。”
林绾绾的“绾云轩”照例开门早,今日的客人比往日更多,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些。她一边招呼着,一边留心听着,心中既为孟云卿和朝廷松了口气,也不禁对即将到来的变革感到好奇和一丝隐忧——变动总是伴随着不确定。
而此刻的皇城,百官正身着朝服,沿着御道,肃穆地走向紫宸殿。今日的大朝会,注定不会平静。许多人心中都清楚,审判逆王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关于国家走向的争论与抉择,即将在这座象征最高权力的大殿内展开。
范纯礼、薛向、张方平等人步履沉稳,目光坚定;一些面露犹疑或眼底藏着不满的官员,则显得心事重重;更多的人,则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聆听天语,观望风向。
垂拱殿内,赵小川已穿戴整齐,孟云卿正为他整理最后的衣冠。
“陛下,该起驾了。”孟云卿轻声道。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皇后便在宫中,静候佳音。不,或许不是‘佳音’,而是‘新风’。”
他松开手,转身,在内侍的唱喏声中,迈步走向殿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宫阙,也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一场涤荡污浊的风暴已过,而一场塑造新局的变革,正随着他的脚步,正式拉开帷幕。
紫宸殿的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在汴京上空,宣告着又一个朝会的开始,也仿佛在叩问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