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锤。”赵小川唤道。
“臣在。”李铁锤出列,他今日未穿甲胄,只一身深绯官服,但腰背挺直,杀气未消。
“将《考核表》的副本,发给诸卿看看。”
太监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副本一一分发。官员们接过,翻开一看,无不色变。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计划?分明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谋反工程进度表”!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成本核算。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应急预案”!
比如“舆论”部分第七条:“散布‘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赏银十两”,风险评估“低”,应急预案“若暴露,灭口”。
又比如“朝局”部分第三条:“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完成标准是“三日内至少五人上奏”,责任人“吕公着门生周文清”,时间节点“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许以升迁”,风险评估“中”,应急预案“若失败,推给旧党内斗”。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得是多深的谋划,多冷静的心性,才能把谋反这种事,做成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吕相,”赵小川忽然点名,“你看‘朝局’第三条,责任人是你门生周文清。这事,你知道吗?”
吕公着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周文清虽出自老臣门下,但已多年不来往,老臣绝无参与谋反之心!”
“朕知道。”赵小川淡淡道,“所以朕今日只是让诸卿看看,没说要追究。因为这份《考核表》,本就是寿王故意泄露的——真的计划,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标注责任人?”
他走到殿中:“寿王要的,就是让咱们疑神疑鬼,让朝堂分裂,让忠臣互疑。这一招,叫‘离间计’。”
苏轼忍不住问:“陛下,那真的计划是……”
“真的计划,”赵小川转身,“藏在《考核表》没写的地方。比如,这份表上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没写什么时候弹劾、用什么理由弹劾、弹劾失败后下一步怎么办。”
他看向李铁锤:“李卿,如果朕没猜错,今日朝会,就会有人弹劾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入殿,跪呈奏报:“陛下,徐州八百里加急!漕帮聚众闹事,围攻漕运司衙门,死伤三十余人!徐州知府奏报,事因漕运司主事李铁锤推行‘绩效管理’,克扣力夫工钱,激起民变!”
殿内哗然!
李铁锤脸色铁青:“陛下!臣在徐州推行绩效,工钱分明是涨了不是降了!这定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小川平静道,“但巧的是,这奏报早不到晚不到,偏偏今日到。更巧的是——”
他翻开《考核表》副本,指着“朝局”部分第四条:“你们看,这一条写的是‘制造地方民变,牵扯李铁锤’。时间节点,正是九月初十前。”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若这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那寿王的谋划,该有多深?
“陛下!”终于,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臣要弹劾李铁锤!无论是否有阴谋,徐州民变是实!李铁锤身为漕运司主事,治下不严,激起民变,理当革职查办!”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瞬间,七八个官员站出来。赵小川扫了一眼——都是旧党,都与吕公着或多或少有关联。
“好,很好。”赵小川笑了,“按《考核表》的计划,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李铁锤革职,谁来接任漕运司主事?朕猜猜……是不是寿王举荐的人?”
他走回御座,忽然一拍案:“但你们忘了,这《考核表》,朕也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黄绫封面,赫然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版)》。
“既然寿王喜欢考核,那朕也陪他考考。”赵小川将文书递给薛让,“发下去,凡与寿王有过往来的官员,人手一份。”
薛让领着太监们,将一份份文书分发到特定官员手中。接到文书的官员无不脸色煞白——那上面,竟详细列出了他们与寿王府的往来记录:何时见面、说了什么、收了什么礼、许了什么诺,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文书最后附了一张《谋反任务表》,要求他们“限期完成”:
“任务一:九月初十朝会,弹劾李铁锤。(已完成)”
“任务二:九月十二前,联络徐州漕帮,制造更大民变。(进行中)”
“任务三:九月十五前,提供禁军布防图。(待完成)”
……
每个任务后面,还空着“完成情况”“考核评分”“奖惩意见”三栏。
“这……这是诬陷!”一个官员颤抖着喊。
“是不是诬陷,你们心里清楚。”赵小川冷冷道,“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份《考核表》,朕会派人一条条核查。完成任务的,按谋反论处;没完成的……朕给你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凡接到此表的官员,每三日向皇城司汇报一次——汇报你们‘任务’的进展,汇报你们发现了哪些同党,汇报寿王接下来要你们做什么。汇报得详细,朕可以既往不咎;隐瞒不报,或虚报假报……”
他顿了顿:“诛九族。”
四字如惊雷,震得殿内人人色变。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留下满殿官员,或面如死灰,或汗如雨下,或茫然无措。
这一招,太狠了。
寿王用《考核表》离间朝堂,陛下就用《考核表》反制——你们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那好,朕给你们计划,你们照着做。但做的时候别忘了,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朕汇报。
这等于在寿王身边,安了无数双眼睛。而且这些眼睛,还是寿王自己培养的人。
“妙啊……”苏轼走出殿外,忍不住喃喃,“陛下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沈括跟上来,低声道:“但风险也大。那些官员若狗急跳墙……”
“所以他们不敢。”苏轼摇头,“陛下给了他们活路——将功折罪。人只要还有活路,就不会拼命。况且,陛下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就算想拼命,也得先想想家人。”
二人正说着,忽见赵言从偏殿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苏学士!沈尚书!看我捡到了什么!”
“你又捡到什么了?”苏轼哭笑不得。
赵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联络方式。
“这是……”沈括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这是真正的《癸组名册》!你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寿王府后巷!”赵言得意道,“我去买‘福瑞斋’的点心,路过那儿,看见个乞丐在翻垃圾堆,翻出这本册子。我拿两个炊饼跟他换的!”
苏轼和沈括对视一眼,心中惊涛骇浪——这憨王,真是福将!
“快!进宫禀报陛下!”
与此同时,寿王府。
曾孝宽跪在书房,面如死灰:“殿下……完了,全完了。陛下发了《考核表》,那些官员都吓破了胆,已经有三个悄悄向皇城司递了密报……”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风雨归舟图》。许久,才缓缓道:“知道了。”
“殿下!咱们得赶紧……”
“赶紧什么?”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逃?往哪儿逃?还是……提前动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孝宽,你说陛下这一招,最厉害在哪儿?”
曾孝宽茫然。
“最厉害在‘阳谋’。”寿王放下笔,“他知道咱们的谋划,不藏着掖着,反而摊开来说。他给那些官员《考核表》,不是要逼他们反,而是要告诉他们——你们做的每件事,朕都知道。这样一来,那些人还敢真为咱们卖命吗?”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陛下这是告诉本王:你的谋反计划,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咱们……”
“咱们还有最后一张牌。”寿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甲组’。”
曾孝宽浑身一颤:“殿下!‘甲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早就没有退路了。”寿王轻声道,“从二十年前,母亲被逼自尽那刻起,本王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虎符——那是先帝赐给荣王的调兵符,荣王死后本该收回,却不知怎的落在了他手中。
“传令‘甲组’,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寿王将虎符递给曾孝宽,“目标不是陛下,也不是皇后,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国库。”
曾孝宽瞳孔骤缩。
“陛下不是发行债券吗?不是要重建鄄州吗?”寿王冷笑,“若国库被劫,债券兑付不了,百姓还会信他吗?朝臣还会支持他吗?到那时,本王再站出来,振臂一呼……”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这大宋江山,该换主人了。”
曾孝宽接过虎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真的是你死我活了。
“去吧。”寿王摆摆手,“记住,这是最后一搏。成,则天下易主;败,则万劫不复。”
曾孝宽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寿王一人。他走到母亲牌位前,点上三炷香,轻声说:“母亲,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到时,儿子要在太庙为您立牌位,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您不是低贱的契丹女奴,您是大宋皇帝的亲生母亲……”
香火袅袅,映着他眼中扭曲的执着。
九月十一,徐州。
孟云卿的巡查队伍抵达徐州城外。她此行只带了一百禁军、二十名女官,轻车简从,但威仪不减。
徐州知府率众在城外迎接。但孟云卿注意到,人群中少了两个人——漕运司分司主事,和徐州卫指挥使。
“漕运司王主事呢?”她问。
知府脸色尴尬:“回娘娘,王主事……昨日告病,说是感染风寒,怕传染凤驾。”
“那赵指挥使呢?”
“赵指挥使……去剿匪了,说是城南有流寇作乱。”
孟云卿心中冷笑。告病?剿匪?这么巧?
“既如此,本宫直接去漕运司衙门。”她淡淡道,“漕帮闹事,本宫要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知府慌忙阻拦,“漕帮那些人都是粗鄙之徒,万一冲撞凤驾……”
“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孟云卿看他一眼,“还是说,知府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知府汗如雨下,不敢再拦。
漕运司衙门在城南码头旁。等孟云卿赶到时,衙门外果然围了数百人,大多是力夫打扮,举着木棍、扁担,喊声震天:“李铁锤滚出来!”“还我工钱!”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只围不攻,更像是……在做戏。
孟云卿下轿,禁军开道。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喊:“是皇后娘娘!”
“娘娘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铁锤克扣工钱,逼死人了!”
孟云卿走到衙门前,朗声道:“本宫奉旨巡查,有话要说。尔等推举三个代表,进衙门说话。其余人散去,若再聚集,以谋逆论处!”
人群骚动。最终,三个老力夫被推出来,战战兢兢跟着进了衙门。
大堂上,孟云卿端坐主位,三个力夫跪在
“说吧,李铁锤如何克扣你们工钱?”
为首的老力夫磕头:“娘娘,李大人推行‘绩效’,说是干得多拿得多。可……可他定的标准太高了,咱们拼死干也完不成。完不成,工钱就扣一半。这半月来,已经有三个兄弟累倒,一个……一个没救过来。”
他说着,老泪纵横。
孟云卿静静听着,忽然问:“你们一天卸多少船?”
“以前一天卸两条千石船,现在李大人要求卸三条。”
“卸三条,工钱多少?”
“完成两条,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完成三条,拿一百二十文。可咱们……咱们最多只能卸两条半啊!”
孟云卿转头问漕运司的账房:“李大人定的标准,可有与力夫商议?”
账房支支吾吾:“这……李大人说,标准要定得高些,才能激励……”
“所以你们就定了个根本完不成的标准?”孟云卿冷笑,“这不是激励,是压榨。”
她看向三个力夫:“本宫现在改标准:一天卸两条船,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多卸一船,加四十文。若因伤病无法完成,不扣钱,还可领汤药费。你们觉得如何?”
三个力夫愣住了,半晌,连连磕头:“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但本宫也有条件。”孟云卿正色道,“从今日起,漕运司所有标准,必须由力夫代表参与制定。工钱账目,每日张榜公布。若有克扣、舞弊,本宫严惩不贷。”
“娘娘圣明!”
消息传出,门外的力夫们欢呼雀跃,很快散去。一场“民变”,就这么平息了。
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叫来禁军统领:“派人盯着那三个力夫,看他们回去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还有,查查那个‘累死’的力夫,是真死还是假死。”
“遵命!”
当夜,徐州驿馆。
孟云卿正在灯下看公文,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她不动声色,手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娘娘,”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臣,李铁锤。”
孟云卿开窗,李铁锤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
“你怎么来了?陛下不是让你在汴京……”
“臣放心不下娘娘。”李铁锤低声道,“臣查到,徐州漕帮闹事,是寿王指使。那个‘累死’的力夫,根本没死,是被漕帮藏起来了,准备等娘娘离开后再‘复活’,继续闹事。”
“本宫猜到了。”孟云卿点头,“还有呢?”
“还有更糟的。”李铁锤脸色凝重,“臣截获密报,寿王启动了‘甲组’,目标是……国库。”
孟云卿手中毛笔“啪”地折断。
“什么时候?”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李铁锤道,“‘甲组’是寿王最后的力量,据说是当年荣王留下的私兵,约三百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计划分三路:一路佯攻皇宫,吸引禁军注意;一路强攻国库;还有一路……埋伏在城外,准备接应。”
孟云卿霍然起身:“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来不及了。”李铁锤摇头,“从徐州到汴京,最快也要三日。等消息传到,已是九月十四,来不及布防了。”
他顿了顿:“除非……臣有个想法。”
“说。”
“寿王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李铁锤眼中闪过精光,“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让他以为能成功,实际上却是陷阱的计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国库布防图,臣凭记忆画的。寿王得到的图,定是旧版的。咱们可以将计就计,在国库设伏……”
二人低声商议,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的汴京皇宫,赵小川正看着赵言“捡”来的那本《癸组名册》,眉头紧锁。
“陛下,”薛让禀报,“按名册查实,癸组共十二人,已毙四人,擒两人,剩余六人下落不明。但这六人……”他迟疑,“都是女子。”
“女子?”赵小川抬头。
“是。而且……都是各官员府中的侍女、妾室,甚至……”薛让声音更低,“有两人是宫中的女官。”
赵小川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寿王真正的杀招是什么了——不是外部的刺客,而是内部的渗透。这些女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接近目标,下毒、刺探、传递消息……
甚至,在月圆之夜,从内部打开宫门。
“查!”赵小川咬牙,“凡名册上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但记住,要秘密进行,别打草惊蛇。”
“遵旨!”
薛让退下后,赵小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一切都将在那一夜,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