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脚步沉稳。走到周文清面前时,这位御史中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御史,朕问你:你说‘考核工程完成率,工部便会赶工而忽质量’,那么不考核,工部就不会赶工了?朕记得,三年前黄河决堤,工部报称堤坝‘坚固可用’,结果一场中雨便冲垮三里——那时可没有KPI考核,质量何在?”
周文清语塞。
赵小川又走到另一个官员面前:“你说考核破案率,刑部便会抓小民充数。那么不考核,刑部就不会冤案了?去年开封府冤杀卖油郎一案,若非百姓告御状,那个无辜之人岂不白死?那时可没有破案率考核!”
那官员脸色煞白。
“还有你,”赵小川转向第三个官员,“你说女子不该经商。那朕问你:若你的夫人、女儿手中有些私房钱,是愿意埋在土里发霉,还是愿意存在钱庄生息?是愿意被不肖子孙骗走,还是愿意交给可靠的钱庄打理?”
官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赵小川重新走上御阶,声音响彻大殿:“诸卿反对新政,无非三怕:一怕改变,二怕考核,三怕女子有了钱便不听话。但朕告诉你们——”
他环视群臣:“这世道已经在变了!鄄州灾民用捕蝗换粮食时,变了;扬州灶户用合作社抵御奸商时,变了;徐州力夫用绩效争取公平工钱时,变了!你们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变革的浪潮已经涌来,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浪打翻!”
殿内死寂。
“至于KPI考核,”赵小川拿起那份联名奏折,“朕不会废止,反而要扩大试行范围。从明年正月起,六部及下属各司,全部推行。做得好,升迁奖励;做不好,降职查办。诸卿若真有能力,何惧考核?若只是尸位素餐……”
他没说下去,但目光扫过,已让许多官员冷汗涔涔。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临出殿前,她回头看了章惇一眼。章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选择了站队,就要站到底。
朝会不欢而散。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月廿六,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不是来存钱的,而是来取钱的。数十个妇人、老妪挤在门口,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写满焦虑。
“我要取钱!全取出来!”
“我也是!快给我办!”
“听说钱庄要倒了,可不能把棺材本赔进去!”
柜台的三个女账房急得满头大汗。为首的是薛夫人的侄女薛婉儿,今年十八岁,聪慧伶俐,被孟云卿亲自选中培养。此刻她强作镇定,温声道:“诸位婶婶大娘,钱庄好好的,怎么会倒?你看,这是户部的批文,这是皇后的印信……”
“我们不管那些!”一个胖妇人嚷道,“昨儿晚上街坊都说,钱庄的钱都被皇后挪去修园子了!今天不取,明天就没了!”
“对啊!我闺女在周御史家做丫鬟,听周夫人亲口说的!”
“取钱!快取钱!”
人群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拍打柜台。护卫想上前维持秩序,却被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壮汉挡住——那些人看似普通百姓,但眼神凶狠,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薛婉儿咬了咬牙,高声道:“好!取钱可以,但按规矩,超过五十贯需要提前一日预约。今日要取的,先登记,明日此时来取,钱庄一定备足现银!”
“不行!就要今天取!”
“今天取不出来,就是你们钱庄没钱!”
正僵持着,一辆马车驶来。孟云卿一身常服下车,身后跟着章惇的夫人王氏和两个女儿。
“娘娘!”薛婉儿如见救星。
孟云卿走到钱庄门前,扫视人群,朗声道:“本宫听说有人要取钱?好,今日钱庄开门营业,存取自由。但要取钱的,请按次序排队,一个个来。若有闹事者——”她看向那些壮汉,“皇城司的人就在附近。”
最后一句带着寒意,几个壮汉神色微变。
孟云卿走进钱庄,直接坐到主柜台后:“婉儿,今日所有取款,本宫亲自办理。要取钱的,过来登记。”
她顿了顿,又对门外道:“不过本宫提醒诸位:凤鸣钱庄的存款,年息五分,按季结息。今日取走,之前的利息照付,但之后的利息可就没了。而且钱庄正在筹备几个好项目——城南绣坊扩建,预计年收益两成;城西胭脂铺开分店,预计年收益一成半。这些项目,只有钱庄储户可以优先投资。”
这番话软硬兼施。一些妇人开始犹豫——年息五分啊,存在别处哪有这么高?还有投资项目……
王氏适时上前,温声道:“诸位姊妹,我是章惇的夫人。我家在钱庄存了五千贯,今日一分不取。为何?因为我信得过皇后娘娘,信得过钱庄的规矩。诸位若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我家老爷——他宦海三十年,何时做过赔本买卖?”
章惇的名头果然好用。许多妇人认得王氏,见她如此笃定,渐渐冷静下来。
那个胖妇人还在嚷:“可周夫人说……”
“周夫人?”王氏笑了,“周夫人上个月还想入股钱庄,被拒了,怕是心中有气吧?诸位若不信,可以去户部查查,周御史家去年亏空多少,欠了多少债。”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原来是这样!
混在人群中的壮汉见势不妙,想溜,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便衣皇城司暗桩按住,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一场挤兑危机,暂时平息。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月廿七,宗室学堂。
赵言今日的课是“基础急救”,正讲到“溺水抢救”,用一个人偶演示按压胸腔。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学堂外传来喧哗声。一个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副校长!不好了!御史台来人了!说要查封学堂!”
赵言一愣:“查封?为啥?”
话音未落,五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已闯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神色倨傲:“奉御史台令,宗室学堂涉嫌‘违背祖制、淆乱纲常’,即刻查封待查!所有学生遣散,教职人员一律不得离开!”
赵言急了:“凭什么?我们教的是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那御史冷笑,“教天潢贵胄打火结绳、救溺疗伤,这叫正经营生?这是将宗室子弟当作医户、力夫培养!辱没皇家体统!”
他挥手:“封门!贴封条!”
御史随从就要动手。赵言张开双臂拦住:“我看谁敢!这是陛下钦准的学堂!”
“陛下被尔等蒙蔽!”御史寸步不让,“今日这学堂,封定了!”
正僵持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谁要封本王的学堂?”
众人回头,只见赵昶从学生中走出。这位齐王世子虽只十五岁,但气度沉稳,此刻面色冷峻,竟有几分威仪。
“世子殿下,”御史态度稍缓,“下官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奉命?奉谁的命?”赵昶问,“可有陛下手谕?可有政事堂公文?”
御史语塞。他们确实是受周文清等人指使,想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
赵昶走到赵言身边,对御史道:“本世子在这学堂学了一月,受益良多。燧石打火,看似粗鄙,但若遇战乱流离,便是保命之术;生姜解毒,看似可笑,但若误食毒物,便是救命之方。这些本事,太傅不教,经书不载,但有用!”
他转身,对三十七个同窗道:“诸位兄弟,你们说,这学堂该不该封?”
“不该!”孩子们齐声喊道。
“学了本事,该不该用?”
“该!”
赵昶点头,对御史道:“听到了?这就是宗室子弟的心声。御史若要封学堂,不妨先问问我们这些学生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或者,御史可以连我们一起‘查封’?”
这话太重了。御史再大胆,也不敢对宗室子弟动手。几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林绾绾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御史大人,这是刚到的陛下口谕:宗室学堂一切照常,任何人不得干扰。陛下还说,他下午要来听课,让副校长准备好‘屋顶修缮’的教具。”
御史脸色煞白,慌忙躬身:“下官……下官遵旨。”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赵昶看着御史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他低声对赵言说:“王叔,这事没完。他们今天封不了,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
赵言挠头:“那咋办?”
“得让陛下看到学堂的价值。”赵昶眼中闪过智慧的光,“王叔,下午陛下要来,咱们得好好准备一课。”
“准备啥?”
“救驾。”赵昶吐出两个字。
赵言瞪大眼睛。
十月廿八,山西路,章惇铜矿。
这是章家最大的矿场,位于吕梁山深处,雇工八百余人,年产铜五十万斤。然而此刻,矿场一片混乱——昨夜子时,三号矿洞突然坍塌,三十七名矿工被困。虽然紧急救援,但至今只救出二十一人,还有十六人生死不明。
更糟的是,矿工家属聚集在矿场外,哭声震天。几个看似矿工打扮的人正在煽动:“章家为了多挖铜,不顾咱们死活!洞顶早就裂缝了,管事不让修!”
“对!我亲眼看见裂缝!报告上去,管事说‘完不成产量要扣工钱’,逼着我们下井!”
“章惇是朝廷大官,咱们告不到他!只有闹!闹到汴京去!”
人群激愤,眼看就要酿成民变。矿场管事急得团团转,一边组织救援,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往汴京报信。
而谁也没注意到,矿场外三里处的一个山头上,两个黑衣人正冷冷看着这一切。
“消息散出去了?”一人问。
“散出去了。”另一人点头,“汴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章惇铜矿出事,死伤惨重。很快,‘天谴’之说就会传开——章惇支持新政,支持女子钱庄,触怒上天,故降灾祸。”
“好。下一步,等章惇来矿场时……”
两人对视,眼中闪过杀机。
十月廿九,垂拱殿。
赵小川看着三份急报,眉头紧锁。第一份是御史台弹劾宗室学堂的奏折,洋洋洒洒三千言;第二份是凤鸣钱庄遭遇挤兑的详细报告;第三份最棘手——章惇铜矿坍塌,死亡九人,伤二十八人,矿工聚集闹事,声称要进京告御状。
孟云卿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太巧了。”
“当然不是巧合。”赵小川冷笑,“有人急了,想用这种方式逼朕后退。朝堂上反对KPI,市井中攻击钱庄,宗室里封学堂,再制造一场‘天灾人祸’——环环相扣,好手段。”
“会是谁?”
“谁受益最大,就是谁。”赵小川敲着桌面,“KPI考核最损害谁的既得利益?是那些靠资历、靠关系混日子的官员。女子钱庄动了谁的奶酪?是那些放高利贷的旧钱庄。宗室学堂让谁不安?是那些希望宗室永远当傀儡的人。”
他看向孟云卿:“而章惇铜矿出事,一来可以打击章惇这个新政支持者,二来可以散播‘天谴’流言,三来……”他顿了顿,“若章惇在矿场遭遇不测,旧党就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孟云卿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刺杀当朝宰相?”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赵小川起身,“云卿,钱庄那边你稳住,必要时可以请太后出面——她老人家存了一万贯私房钱在钱庄,总不会看着钱庄倒。宗室学堂那边,有赵昶那孩子在,应该没问题。至于章惇铜矿……”
他沉思片刻:“朕亲自去。”
“不可!”孟云卿急道,“太危险了!若真是阴谋,陛下亲赴险地……”
“正因是阴谋,朕才要去。”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躲在汴京,永远查不清真相。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抓住狐狸尾巴。”
他唤来薛让:“传旨:一,命李铁锤率工部精干人员,即刻启程前往山西路,协助救援、调查坍塌原因;二,命皇城司暗中保护章惇,若他要去矿场,务必确保安全;三,调禁军三百,三日后随朕出京。”
“陛下真要亲征?”薛让惊道。
“不是亲征,是巡察。”赵小川道,“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当夜,章惇府邸。
这位宰相接到矿场急报后,一夜未眠。书房里,他对着地图沉思,夫人王氏端来参汤,轻声道:“老爷,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此事蹊跷,让您切勿轻举妄动。”
“我知道。”章惇揉了揉眉心,“但矿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东家若不去,矿工家属怎么想?朝中同僚怎么想?”
“可若有人设局……”
“那就更要去了。”章惇眼中闪过厉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既然出手,我就得接招。”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章家护卫队的调令,有三百死士,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人。有他们在,安全无虞。”
王氏还要再说,管家匆匆进来:“老爷,陛下口谕到。”
来的是个小太监,传完口谕后,低声道:“章相,陛下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朕已派李铁锤先行,三日后亲至。在此之前,稳住即可。’”
章惇心中一暖,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送走太监,他对王氏道:“夫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矿场。”
“老爷!”
“放心,陛下既然有安排,定会保我周全。”章惇握住夫人的手,“况且,这场仗,我必须打。不只是为章家,也为新政——若我倒下,下一个倒下的,就是皇后,就是陛下。”
王氏含泪点头。
十月三十,汴京城暗流涌动。
凤鸣钱庄门口,薛婉儿贴出告示:“钱庄资金充足,即日起推出‘稳心计划’——凡存满一年者,额外奖励利息一成;投资项目中,增设‘风险保障金’,若项目亏损,钱庄赔付本金。”
同时,太后宫中也传出消息:太后将私房钱增至两万贯存入凤鸣钱庄,并放出话去:“哀家的棺材本都在钱庄,谁要是让钱庄倒了,哀家跟他拼命!”
宗室学堂里,赵昶组织了一场“应急演练”。三十七个宗室子弟分成六组,模拟火灾、地动、溺水、中毒等场景,用所学知识应对。赵小川亲临观看,赞不绝口,当场赐下“实践求真”匾额。
而旧党官员那边,气氛却有些微妙。
周文清府上,几个核心官员聚在密室,脸色都不好看。
“章惇要去矿场了。”一人道,“我们安排的人已经到位,只要他进山,就能制造‘意外’。”
“李铁锤也去了。”另一人忧心忡忡,“此人精通工程,若被他查出坍塌是人祸而非天灾……”
“查出来又如何?”周文清冷笑,“矿洞深埋地下,证据早就毁了。至于那些矿工,给足封口费,谁敢乱说?”
他顿了顿:“关键是陛下要亲征。这是个机会——若陛下在山西路‘遭遇不测’……”
众人倒吸凉气。
“周兄,弑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不能是我们动手。”周文清眼中闪过阴狠,“契丹残部不是还有些人逃了吗?让他们去。事成之后,推给契丹人,我们反而成了平叛功臣。”
“可契丹残部怎么会听我们的?”
“巴图尔有个孙子,在我们手里。”周文清淡淡道,“那孩子今年八岁,聪明伶俐。巴图尔若想孙子活命,就得听话。”
密室陷入沉默。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这一局,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而此刻的皇宫福宁殿,赵小川正在做最后部署。
孟云卿为他整理行装,眼中满是担忧:“陛下,一定要小心。臣妾在汴京会稳住朝局,等您回来。”
“朕知道。”赵小川握住她的手,“云卿,这一仗若胜了,新政便再无人能挡;若败了……”
“不会败。”孟云卿斩钉截铁,“陛下有百姓支持,有实干官员支持,有皇后支持——怎会败?”
赵小川笑了,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等朕回来,咱们一起推行KPI,一起办好钱庄,一起看着宗室学堂的孩子成才。”
窗外,月明星稀。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