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工匠哭道:“王大锤说他去拿那袋‘神泥’(水泥),那是沈大人新研制的,说掺了能坚固十倍……”
话音未落,主堤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如天崩地裂,三里长的沙石堤坝在洪峰冲击下,像纸糊般溃散!浊黄的河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瞬间淹没河滩,直扑副堤!
“趴下!抓紧!”李铁锤暴喝。
洪水撞上青石副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副堤剧烈摇晃,但终究……稳住了!坚固的青石结构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顶住了!顶住了!”工匠们欢呼。
但李铁锤脸色依然凝重。他盯着副堤最薄弱的那段——基础不稳,在洪水冲刷下,石块正一块块松动脱落。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这段必垮!
“大人!”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工匠忽然指着下游,“看!有人!”
李铁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溃堤处的水面上,七个身影正抱着一根巨木,在洪水中沉浮——正是王大锤他们!每人背上还绑着个麻袋,显然就是那“神泥”。
“疯了!不要命了!”李铁锤眼睛红了,“放绳索!救他们!”
可洪水太急,绳索根本抛不到那么远。眼看七人就要被冲走,那个叫赵鹰的契丹少年忽然站出来——他是李铁锤从书院借来的“特殊人才”,因擅长驯鹰,被派来担任了望。
“大人!让我试试!”赵鹰从怀中取出一只猎鹰,快速在鹰腿上绑了根细绳,绳尾连着更粗的绳索。他吹了声口哨,猎鹰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盘旋一圈,竟精准地飞到王大锤头顶,将细绳投下!
“抓住绳子!”赵鹰大喊。
王大锤在水中奋力抓住细绳。岸上众人合力拉扯,细绳带动粗绳,粗绳又带动更粗的绳索——竟真的将七人一点点拉向岸边!
半柱香后,七人获救。王大锤吐着水,却咧嘴笑了:“大人……神泥……保住了……”
李铁锤看着那七袋湿透的水泥,又看看七个浑身是伤的工匠,眼眶发热:“你们……你们这群傻子!”
“不傻。”老工匠赵老栓喘着气,“这段堤要是垮了,下游郑州城五万百姓……都得淹。咱们累死累活二十天,不就是为了今天?”
李铁锤重重点头,转身看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堤基:“现在有了神泥,怎么用?”
王大锤挣扎起身:“掺砂石,用水和了,抹在石缝里。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但……得有人下水去抹。”
雨夜,洪水,下水抹水泥——这是九死一生!
沉默中,赵老栓第一个站起来:“我下。我修了一辈子堤,闭着眼都能抹匀。”
“我也下!”
“算我一个!”
转眼站出二十余人。李铁锤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匠,深吸一口气:“好!但记住——绳子拴腰上,一刻钟一换人,不许逞强!赵鹰,让你那鹰在上空盯着,哪里有险情,及时示警!”
“是!”
一场与洪水的生死搏斗开始了。工匠们腰系绳索,在齐胸深的洪水中,将水泥一把把抹在松动的石缝上。雨水、汗水、洪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一个年轻工匠体力不支,被洪水冲倒,幸亏绳索拉住。岸上人拼命拉扯,将他拖回。
“换人!”李铁锤亲自下水。
子时三刻,雨势渐小。当最后一捧水泥抹上石缝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洪峰过去了。
副堤稳稳立在晨曦中,青石墙面沾满泥浆,却岿然不动。堤后,郑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五万百姓,安然无恙。
李铁锤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溃不成军的主堤废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赢了……咱们赢了……”
工匠们互相搀扶着,虽浑身是伤,却个个眼中放光。他们守住了堤,更守住了良心。
而此刻的郑州知府衙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大人昨夜喝得烂醉,今早被师爷摇醒时,还迷迷糊糊:“怎么了?大清早的……”
“大人!不好了!堤……堤垮了!”
知府一个激灵坐起:“什么?哪段堤?”
“就咱们修的那段!全垮了!但……”师爷脸色古怪,“但后面不知何时,又冒出一道新堤,把洪水挡住了。”
知府懵了。新堤?哪来的新堤?
他匆忙赶到河边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双腿发软——沙石主堤已荡然无存,但一道青石副堤巍然屹立。堤上,李铁锤和三百工匠或坐或卧,虽狼狈不堪,却无一人伤亡。
更让他恐惧的是,堤岸上不知何时来了数千百姓,正对着李铁锤等人跪拜:“青天大老爷!救了咱们全城啊!”
“这……这……”知府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局——李铁锤早就知道主堤有问题,暗中修了副堤。现在主堤垮了,副堤成了,功劳是李铁锤的,罪责……
“知府大人来得正好。”李铁锤站起身,冷冷看着他,“本官正想问问,这主堤用的什么石料?为何一冲就垮?还有——”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这是从石料商那里搜出的账本,记录着每方石料的真实价格,与工部拨款差价两万贯。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知府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三月廿五,同一日,汴京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排队的人个个神色焦虑,手里攥着的不是存折,而是取款凭条。
“我要取钱!全取!”
“我也是!快!”
“听说黄河决堤了,钱庄的钱都填进去了!”
谣言如野火蔓延。薛婉儿在柜台后急得团团转,钱庄库存现银只有三十万贯,照这个取法,撑不过午时。
“娘娘,”她急奔二楼雅间,“挤兑开始了!那些人说黄河决堤,钱庄要倒……”
孟云卿正在看账册,闻言抬头,神色平静:“知道了。按计划办。”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婉儿,你去贴告示:第一,钱庄库存充足,今日取款不限额度;第二,凡取款者,需按新规登记用途,无正当理由者,收取‘紧急取款费’一成;第三……”她顿了顿,“开侧门,设‘增储专柜’,凡今日存款者,年息增至六分。”
薛婉儿瞪大眼睛:“娘娘,这……这不是鼓励取款吗?”
“是筛选。”孟云卿解释,“真心急用钱的,不怕收费也会取;跟风挤兑的,见要收费就会犹豫。而增息吸储,是告诉观望的人——钱庄底气足,不怕挤兑。”
“可咱们现银不够啊!”
“够。”孟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陛下手令,可调用内帑五十万贯应急。另外,我已让各州分号连夜运银,午时前能到二十万贯。加起来,百万贯现银,够他们取了。”
薛婉儿这才松了口气,匆匆下楼安排。
告示贴出,果然引起骚动。
“取钱还要收费?凭什么!”
“我爹病了,等着钱抓药,这也算‘无正当理由’?”
“存款利息六分?真的假的?”
人群分化了。真正急用钱的,咬牙交了手续费取款;跟风挤兑的,则犹豫不决——取吧,白白损失一成;不取吧,万一钱庄真倒了……
这时,侧门的“增储专柜”前,排起了另一条队伍。为首的竟是章惇的夫人王氏,她当着众人面,存进一万贯:“皇后娘娘的钱庄,妾身信得过。”
接着是薛夫人、几位官员家眷……都是汴京有头有脸的夫人。百姓见了,心思活络起来——这些贵人都不怕,咱们怕啥?
更妙的是,巳时三刻,三辆镖局的马车停在钱庄门口。镖师们抬下一箱箱白银,当众开箱验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看!钱庄运银子来了!”
“这么多!根本取不完!”
挤兑的人潮,渐渐退去。到午时,取款队伍只剩十几人,存款队伍却排到了街尾。
二楼雅间,孟云卿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孙老实道:“孙老板,看到了吗?挤兑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准备。钱庄立身之本,一是信誉,二是现金。信誉靠平时积累,现金……得提前备足。”
孙老实感慨:“娘娘这‘准备金制度’,真是神来之笔。若是从前,钱庄遇到挤兑,只能关门了事。如今有了准备金,有了应急机制,就能挺过去。”
“不止。”孟云卿翻开账册,“这次挤兑,也让咱们看清了哪些储户是忠实的,哪些是摇摆的。下一步,可以对忠实储户推出‘金卡’,享受更高利息、优先投资权。摇摆的,则要加强维护。”
她眼中闪过智慧的光:“经商如治国,不能只靠人情,要靠制度。制度立起来了,风雨来了,才不会垮。”
窗外,阳光破云而出。一场挤兑危机,在有条不紊的应对中,悄然化解。
而此刻的皇宫文德殿,正上演着另一场较量。
御史台三位御史联名弹劾皇家书院,朝会刚始,便发难了。
“陛下!”为首的是御史大夫郑清臣,须发皆白,言辞激烈,“皇家书院招平民子弟,与宗室同窗,此乃淆乱贵贱、败坏礼法!更甚者,书院不教经史,专教奇技淫巧——木工、算账、驯鹰,此等贱业,岂能登大雅之堂?”
他递上奏折:“臣等奏请,即刻关闭书院,严惩山长憨王赵言!”
殿内哗然。旧党官员纷纷附和,新政官员则怒目而视。
赵小川静静听完,才缓缓道:“郑御史说书院教的是‘贱业’。那朕问你——木工造屋,百姓得以安居;算账理财,商户得以营生;驯鹰传信,边关得以预警。这些‘贱业’,哪个不是利国利民?”
郑清臣梗着脖子:“士农工商,各守其分。若工匠之子学木工,商户之女学算账,自是应当。但宗室子弟学这些,便是自甘堕落!长此以往,天潢贵胄与贩夫走卒何异?”
“好一个‘天潢贵胄’。”赵小川冷笑,“那朕问你——若有一日,敌国兵临城下,是熟读经史的‘天潢贵胄’能退敌,还是懂兵法、会造械的‘贩夫走卒’能退敌?”
“这……”
“若有一日,国库空虚,是空谈道德的‘天潢贵胄’能生财,还是精通算学、善理财的‘贩夫走卒’能生财?”
郑清臣语塞。
赵小川起身,走到殿中:“太祖立国时,曾言‘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何谓英才?是能治国者,是能利民者,是能富国强兵者!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眼高于顶的纨绔!”
他环视群臣:“书院开院三月,成效如何?今日,朕就让书院自己说话。”
他示意。殿外传来脚步声,赵言领着三十个孩子走了进来——有宗室子弟赵昶、赵昀,有平民子弟李铁柱、钱多多、赵鹰,还有功臣子弟、商户子弟……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衣着各异,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清澈。
“草民等,叩见陛下!”孩子们齐声行礼,动作整齐,毫不怯场。
郑清臣皱眉:“朝堂重地,岂容孩童喧哗?”
“这不是喧哗,是答辩。”赵小川看向孩子们,“赵昶,你是副山长,你先说——书院三月,你学到了什么?”
赵昶出列,从容道:“回陛下,臣学到了三件事:一曰实学。木工知营造之艰,农耕知稼穑之苦,算学知理财之要——此皆经史不载,却关乎民生。”
“二曰平等。”他看向身旁的平民同窗,“在书院,不论出身,只论才德。李铁柱木工精巧,我向他请教;钱多多算学超群,我向她学习。这让我明白,天下才智,非一家一姓所能垄断。”
“三曰担当。”少年眼中闪着光,“山长常言,学以致用。所学本事,当为国为民。臣立誓,将来就藩,必用书院所学,治一方,富一方,安一方。”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度俨然。朝臣们暗自点头——这哪是纨绔?分明是贤王胚子!
郑清臣脸色难看,转向一个平民孩子:“你!李铁柱是吧?你爹是铁匠,你学木工,将来也不过是个匠户。与宗室同窗,就能飞上枝头了?”
李铁柱不卑不亢:“回大人,草民学木工,是想造出更好的农具,让乡亲们种地省力。至于飞不飞上枝头——”他顿了顿,“山长说,枝头有枝头的风光,地上有地上的踏实。能在自己位置上发光发热,便是好人生。”
“好!”苏轼忍不住喝彩。
郑清臣气急,指着赵鹰:“那你呢?契丹小子!学驯鹰,莫非想刺探军情?”
赵鹰抬起头,眼中没有惧色,只有骄傲:“回大人,草民驯的鹰,上月帮开封府找到被拐孩童三人,找到逃犯两人。山长说,本事无分胡汉,能利百姓便是好本事。”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吹了一声。殿外传来鹰唳,一只猎鹰飞入殿中,稳稳落在他肩头。鹰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赵鹰取下竹筒,双手呈上:“陛下,这是今晨郑州传来的急报——黄河主堤溃,副堤成,郑州城安。李铁锤大人无恙。”
满殿震惊!郑州急报,竟以这种方式,先于驿马传到!
赵小川接过纸条,看完,长舒一口气,对赵鹰赞许点头。他转向郑清臣:“郑御史,现在你还觉得,驯鹰是‘奇技淫巧’吗?”
郑清臣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话。
赵言这时嘿嘿一笑,挠头道:“其实吧,本王办学堂,就一个想法——让每个孩子,都能变成有用的人。宗室子弟别成废物,平民子弟别埋没才华。大伙儿一起,把大宋建设得更好。这……有错吗?”
憨直的话,却道出了最朴实的真理。殿内不少官员陷入沉思。
赵小川趁势道:“传朕旨意:皇家书院办学有功,赐‘育才惟实’匾额,增拨经费五万贯。山长憨王赵言,晋封‘贤王’;副山长赵昶,赐‘慧心’玉璧。凡书院学子,无论出身,结业后经考核,可入各部为吏,或赴地方任职。”
“陛下圣明!”新政官员齐声高呼。
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躬身附和。
一场弹劾,反而成了书院的正名之战。退朝后,孩子们围住赵言,兴奋不已。赵言却摸着新得的“贤王”封号,嘀咕:“贤王……听着像个老头子。本王还是喜欢憨王……”
众人哄笑。
而此刻,太行山深处的某个山谷,陷阱已经布好。
五个黑衣人埋伏在岩洞两侧,手中弩机上了弦,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按计划,朝廷派来寻宝的队伍,今日午时该到了。
“头儿,真会有朝廷的人来?”一个年轻黑衣人低声问。
“巴图尔那老东西送去的拓片,足够引起朝廷兴趣了。”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只要他们派人来,咱们就……”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然后嫁祸给契丹残部。届时边关紧张,朝堂大乱,咱们的主公就能趁机……”
话音未落,谷口果然传来马蹄声!
“准备!”黑衣人精神一振。
但进来的不是朝廷官兵,而是……巴图尔带着十几个契丹族人,还有一位他们都认识的人——曾孝宽,寿王府旧幕僚,去岁谋反案后神秘失踪,原来投靠了新主。
“曾先生?”为首黑衣人愣住了,“您怎么……”
曾孝宽下马,面无表情:“主公让我来告诉你们,计划有变。朝廷……根本没派人来。”
“什么?”
“那些拓片,被皇后扣下了。陛下说,对前朝遗宝没兴趣。”曾孝宽看着他们,“主公说,你们辛苦了,但戏……该收场了。”
黑衣人面面相觑,隐隐觉得不对。为首者强笑:“那……那咱们撤?”
“撤?”曾孝宽忽然笑了,笑容冰冷,“知道太多的人,怎么能撤呢?”
他抬手。巴图尔身后的契丹族人忽然举起弩机——瞄准的不是谷口,而是这些黑衣人!
“曾孝宽!你敢背叛主公?!”黑衣首领惊怒。
“背叛?”曾孝宽摇头,“我从始至终,只忠于一个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皇城司的令牌!
“你……你是朝廷的人?!”
“去岁寿王案后,陛下给了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曾孝宽淡淡道,“潜伏在你们中间,摸清你们的底细。现在,时候到了。”
他挥手。弩箭齐发,五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巴图尔上前检查,确认无人生还,才叹道:“曾先生,这样……真的能保我族人平安?”
“陛下金口玉言。”曾孝宽收起令牌,“此事了结后,你的部落会正式编入鄄州民籍,赐田安居。至于这宝藏……”他望向山谷深处,“就让它永远埋着吧。有些秘密,不该重见天日。”
他翻身上马,对巴图尔道:“走吧,回汴京复命。这场戏,该落幕了。”
夕阳西下,山谷重归寂静。而那些关于萧太后宝藏的传说,终将随风而散。
三月廿五,夜幕降临。
汴京皇宫福宁殿,赵小川听完各方汇报,长长舒了口气。
郑州堤坝守住了,钱庄挤兑平息了,书院正名了,太行山陷阱拔除了——四方烽烟,尽数熄灭。
孟云卿为他披上外袍,轻声道:“陛下,今日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们。”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李铁锤差点死在黄河边,你差点被挤兑压垮,赵言差点被弹劾倒台……是你们,守住了新政的防线。”
他望向殿外星空:“但朕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战。只要新政继续,反对就不会停止。”
“那陛下怕吗?”
“怕。”赵小川坦然,“但更怕的,是停滞不前。”他转身,眼中映着烛光,“云卿,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天?”
孟云卿想了想:“会说,这是一个勇敢的时代。有一群人,明知前路艰险,还是选择了改变。”
“那就够了。”赵小川笑了。
窗外春风和煦,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而新的明天,正在这星河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