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晨曦透过琉璃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赵小川推开满案奏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昨夜批阅至子时,脖颈都僵了。
“陛下该用早膳了。”孟云卿端着漆盘进来,盘中一碗碧粳粥、四样小菜、两张胡饼,简单却精致。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常服,发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倒比往日宫装更添几分清爽。
赵小川接过粥碗,眼睛却还盯着案上那份《六部壬午年绩效总评纲要》——这是三个月前他亲自拟定的考评框架,如今到了首次年终总评的关口。
“云卿你看,”他指着其中一行,“工部今年治河、修路、建书院,实务得分当列第一。但‘流程规范’一项,李铁锤那家伙总嫌文书繁琐,上月奏报竟用炭笔在麻纸上画示意图,被御史台参了一本‘有失体统’。”
孟云卿在他身侧坐下,拈起一块蜜渍梅子:“所以陛下才要推行这绩效考核?不只论功,还要论‘规矩’?”
“正是。”赵小川放下粥勺,神色认真,“大宋积弊,一半在懒政,一半在乱政。懒政者不做事,乱政者瞎做事。绩效考核要治的,就是这两种病。”
他展开卷轴,上面用朱墨画着复杂的考评树状图:“你看,总分百分制——‘实务成效’占四成,‘流程合规’占两成,‘成本控制’占两成,‘下属培养’占一成,‘创新突破’占一成。六部尚书、侍郎、主事,乃至各州知府,都要按此考评。”
孟云卿细看那表格,忽然轻笑:“这‘创新突破’一项,怕是要为难不少老臣。礼部郑尚书上月还抱怨,说礼法乃祖宗成制,何须创新?”
“所以礼部今年考评,怕是要垫底。”赵小川也笑了,“但朕故意如此。大宋要往前走,就得有人推着老骨头们动起来。”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声:“工部侍郎李铁锤、将作监少监沈括求见——”
“来得正好。”赵小川示意宣入。
李铁锤今日难得穿了身整齐的官服,只是袖口还沾着些木屑。沈括则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两人行礼后,李铁锤率先开口:“陛下,您要的‘绩效自评表’,工部上下三百七十五名官员,全填完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成册的簿子,厚如砖块。赵小川接过翻看,只见每页表格密密麻麻:姓名、官职、本年主要工作、量化成果、流程遵循情况、物料耗用明细……最后一栏是“自我评分”和“直属上司评分”。
“沈少监帮忙设计的表格,”李铁锤挠头,“比臣那炭笔草图强多了。”
沈括躬身道:“臣按陛下说的‘用户友好’原则改进,重要项用朱栏标出,数字填写处画了格线,后附填写范例三则。”他展开一张图纸,“这是配套的‘绩效面谈流程’,分准备、陈述、反馈、规划四步,每步都有要点提示。”
赵小川仔细看过,心中暗赞。沈括不愧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工程型人才,将现代绩效管理理念转化成了符合宋代官僚体系的操作方案。
“工部今年实务卓着,这是共识。”赵小川合上册子,“但流程分失得太多。李卿,朕知你厌烦文书,可治国如造屋——图纸若乱,工匠再巧,也要出纰漏。”
李铁锤老脸一红:“臣知错。其实……其实认真做下来,这表格也有好处。”他翻开册子某页,“比如这‘物料耗用明细’,上月修汴河支渠时,臣按表格逐一核验,竟发现石料商虚报了两成用量!追回银子八百贯。”
“这就是流程的价值。”赵小川点头,“明日大朝会,六部要公开述职考评。工部实务第一,但总分未必第一,卿等可有准备?”
沈括与李铁锤对视一眼,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臣等思量再三,补了一份‘流程改进方案’——将工程文书简化为三类:立项书、进度表、验收单。每类限两页纸,重要数据前置,辅以图表。”
“还设计了‘木工坊学徒培训流程’,”李铁锤补充,“按陛下说的‘标准化’,分入门、进阶、出师三阶,每阶有考核项目。这样带徒弟,省心多了!”
赵小川满意颔首。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不是单纯惩罚,而是引导改进。
二人告退后,孟云卿若有所思:“这绩效考核,倒像裁缝的量体裁衣——每人弱点不同,补的方向也不同。”
“所以下一步,”赵小川推开粥碗,“朕要让这‘尺子’量遍朝堂。不只是六部,各监、寺、院,乃至皇城司、内侍省,都要纳入考评体系。”
他眼中闪着光:“大宋这艘船,每个螺丝钉都得拧紧了,才能开得稳、开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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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文德殿外已候满了官员。今日虽非大朝,但六部主官、侍郎、各寺监长官齐聚,阵仗也不小。人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文书——那是各自的绩效自评材料。
殿内,赵小川端坐御案后,左右设了两排席位:左首是宰相章惇、枢密使曾布,右首是皇后孟云卿——这是她首次以“协理朝政”身份正式列席朝会。虽垂着珠帘,但那双执笔记录的手,让不少老臣暗暗皱眉。
“开始吧。”赵小川示意。
首先述职的是工部。李铁锤捧着那份改良后的文书,一板一眼地汇报全年工作:治理黄河支流十三条,修筑官道四百二十里,新建仓储十六处,改良农具五类……每项都附有具体数据、成本、耗时。
轮到“流程合规”部分时,他坦承失分,但重点展示了新制定的简化流程和培训方案。最后自评总分八十五分。
“臣等复议。”章惇率先开口,“工部实务确为六部之冠。但流程之失,也是事实。臣建议实务分四十分给满,流程分二十分给十二分,综合八十二分。”
曾布补充:“然其有改进之志,且方案切实。‘创新突破’一项,臣以为可加两分,以示鼓励。”
几番讨论,工部最终得分八十四分——虽非满分,但已是目前最高。
接着是户部。尚书空缺已久,由侍郎薛向主持。他汇报了全年税赋征收、漕运管理、钱庄监管等事项,数据详实,流程严谨,但“创新突破”一项几乎空白。
“户部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赵小川点评,“如今各州商业勃兴,旧税制已显滞后。朕听说杭州海商已有‘合资贩舶’之举,利润分成复杂,现有税目难以覆盖?”
薛向汗颜:“臣……臣正在研究。”
“明年考评,‘创新’项权重会增至一成五。”赵小川淡淡道,“户部若再无所为,总分难超八十。”
薛向暗暗叫苦,已决定散朝后就召集属下研究新税制。
礼部、兵部、刑部、吏部依次汇报。礼部果如所料垫底——郑尚书坚持“礼不可易”,除筹办了几次朝祭大典外,全年无甚建树。兵部因边关无大战,得分平平。刑部靠破获数起大案得分尚可。吏部则在“下属培养”上突出——他们首创了“州县官员轮训制”,每年抽调地方官入京学习新政。
待六部汇报完,已近午时。赵小川命赐茶点,官员们稍作休整。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暗自庆幸——这绩效考评,真不是走过场。
珠帘后,孟云卿轻声对身旁女官道:“记下:郑尚书退朝后可能会称病请辞,拟备慰留方案;薛侍郎急需税制革新智囊,可荐书院算学教习相助;兵部李侍郎对‘创新’项茫然,可提示其研究边关驿传改良……”
女官运笔如飞。孟云卿又补充:“另,留意各部长官反应——真心改进者,后续多予支持;敷衍塞责者,记入观察名单。”
这就是绩效考核的另一重意义:筛出实干者,暴露庸碌者。
茶毕,赵小川敲了敲御案,殿内肃静。
“诸位,”他环视群臣,“考评不是目的,是手段。朕要的,是大宋朝廷如精密的机括,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高效运转。”
他展开一幅新绘制的图表:“这是明年考评的改进方向——第一,增设‘跨部协作’项。治河需工部、户部、地方协同,今后这类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
“第二,推行‘目标管理’。每年初,各部须提交年度关键目标三至五项,年终据此考评。目标要具体、可量化、有时限。”
“第三,试行‘绩效联酬’。考评优良者,年终赏赐增三成;连续优良者,优先升迁。考评末等者,罚俸、降职、直至革职。”
殿内响起吸气声。这力度,比前朝任何考课制度都狠。
赵小川却话锋一转:“然朕非不教而诛。从下月起,每月逢五,朕亲自主持‘朝政研讨会’,各部可提出疑难,共商解法。沈括少监会开设‘政务流程优化’讲习,各衙门主事以上皆须听课。”
“此外,”他看向珠帘,“皇后将协理设立‘绩效司’,专司考评体系设计、数据分析、官员培训。今后考评不再由上司一言决,而是依据多方数据、多维评议。”
孟云卿在帘后欠身:“臣妾领旨。”
退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文德殿,神情各异。郑尚书果然面色灰败,被左右搀扶着。薛侍郎则拉住沈括,急切地讨教税制设计。李铁锤被几个同僚围住,询问木工坊培训细节。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时,赵小川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太阳穴:“第一次公开考评,效果比预期好。”
孟云卿从帘后走出,为他按揉肩膀:“陛下今日那句‘齿轮论’,很是精妙。不少老臣原本抵触,听后神色松动了许多。”
“因为道理简单。”赵小川闭眼享受,“朝廷不是谁家的私产,是天下人的公器。公器就得讲效率、讲规矩。”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凤鸣钱庄的‘小额创业贷’,进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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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东榆林巷,凤鸣钱庄分行今日格外热闹。门外立着一块簇新的木牌,上书:“小额创业贷,圆您掌柜梦”。下列细则:借贷额度十贯至二百贯,年息八分,期限半年至三年,需有保人一名,或有抵押物。
柜台前,孙老实亲自坐镇。他面前排着七八个人,有中年妇人,有青年伙计,甚至有个瘸腿老汉。
“下一个,赵娘子。”孙老实喊。
一位四十许的妇人上前,手里攥着块蓝布包裹。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样糕点模具——桃形的、鲤鱼的、莲花的,雕工精细。
“民妇赵王氏,夫家原是南食果子行的师傅,去岁病故了。”妇人声音发紧,“民妇会做四十八样糕点,想租个临街小铺,自立门户。这是民妇的模具,能抵些钱不?”
孙老实拿起模具细看,又打量妇人:“铺面看好了?”
“看好了!马行街转角有个偏铺,月租三贯。”妇人急道,“民妇算过,添置炉灶、食材需十五贯,头月本钱需十贯,总共……二十五贯就够!”
“保人可有?”
妇人面露难色。这时,排在她身后的青年忽然开口:“孙掌柜,我能给赵娘子作保吗?我是她邻居,在樊楼做跑堂,月钱四贯,干了三年了。”
孙老实看向青年,又看看妇人,沉吟片刻:“按规矩,保人需有恒产。但你既然愿保……”他取出一份契约,“这样,赵娘子贷二十五贯,年息八分,分两年还清。你作保人,若赵娘子违约,你需承担三成债务。可愿?”
青年咬牙:“愿!”
妇人眼圈红了,连连道谢。孙老实却摆手:“别急着谢。钱庄会派伙计每月查看经营状况,若连续三月亏损,可能提前收贷。但若经营得好,明年可申请增贷。”
他提笔在契约上写下条款,又让二人按手印。二十五贯铜钱用红绳串好,交到妇人手中时,孙老实正色道:“赵娘子,这钱是百姓存进来的血汗钱。您用心经营,按时还贷,既是帮自己,也是帮钱庄,更是帮那些存钱的人。”
妇人重重点头,将铜钱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
这一幕,被街对面茶楼上的孟云卿尽收眼底。她今日微服出宫,只带了薛婉儿和两个便衣侍卫。
“娘娘看,那赵娘子手都在抖。”薛婉儿轻声道,“二十五贯,对她可是天文数字。”
“所以她定会拼命做好。”孟云卿抿了口茶,“小额贷妙处就在此——钱不多,但足以改变命运。借款人有压力也有动力,钱庄风险可控,市井经济也活了。”
她望向窗外,马行街车水马龙,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炊饼的、修伞的、剪裁的、代写书信的……每个小铺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
“婉儿,你说若每十个借款者,有一个做成,会如何?”
薛婉儿想了想:“那汴京每年能多出上百家新铺,养活数百人。”
“不止。”孟云卿目光深远,“做成的人会成为榜样,吸引更多人尝试。失败了的人,只要不是挥霍,钱庄可酌情减免、延期,甚至提供经营指导——这才是长久之道。”
她放下茶盏:“回宫后,拟个章程:第一,钱庄设‘创业顾问’一职,聘退休老掌柜担任,免费为借款人提供指导;第二,每季举办‘小铺品鉴会’,让优秀借款人分享心得;第三,与开封府合作,为守信商户授‘诚信牌匾’,享税收优惠。”
薛婉儿一一记下,忍不住道:“娘娘,您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法子,朝中那些大老爷们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
孟云卿浅笑:“因为他们眼中只有‘大政’,忘了百姓过日子,是一饭一蔬垒起来的。”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原来有个泼皮想冒名借贷,被钱庄伙计识破,扭送去了厢巡铺。孙老实当众宣布:“凤鸣钱庄每笔贷款皆会实地核查,作假者永不再贷,并报官府究治!”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诚信,是这个新生金融体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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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皇家书院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书院后院的石亭里,赵言对着一堆名册抓耳挠腮,头发被自己挠成了鸡窝。身旁坐着副院长赵昶,还有三位教习——木工教习鲁师傅、算学教习钱先生、农学教习田把式。
“完了完了……”赵言哭丧着脸,“第一批六十个学生,下月就结业了。可往哪儿送啊?工部说要十五个,将作监要八个,户部钱庄要十个,各州府衙门总共要二十个……这加起来才五十三个!还差七个!”
赵昶皱眉:“皇叔,不是还有学生想回家乡吗?那个李铁柱,说要回郑州帮他爹开木匠铺。钱多多也说想帮家里管账。”
“那不能算‘安置’!”赵言急道,“陛下说了,书院花了朝廷这么多银子,学生得‘学以致用,报效朝廷’。回家算哪门子报效?”
鲁师傅憨厚一笑:“王爷莫急。老汉倒觉得,回家乡也是报效。李铁柱若把新式木工技艺带回去,郑州木匠行水平提升,不也是利国利民?”
“可绩效考评怎么办?”赵言掏出那份让赵小川设计的学生考评表,“‘就业去向’这一栏,分‘朝廷任职’、‘地方吏员’、‘民间贡献’三档。回家顶多算‘民间贡献’,得分最低!”
钱先生捻须:“王爷,老夫倒有一计——不若成立‘书院校友会’。学生无论去向,皆登记在册。在朝廷的,算‘直接贡献’;在民间的,每年须向书院汇报一次,若确有建树,可补记为‘间接贡献’。如此,考评既全,又不拘人才。”
赵言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像撒种子,有的长在御花园,有的长在乡野地,但都是好苗子!”
他顿时来了精神,抓起笔就写方案。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对了,那个契丹小子赵鹰呢?他驯鹰的本事,朝中哪个衙门能用?”
众人沉默。赵鹰技艺特殊,确实难安置。
正犯愁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曾孝宽一身便服走了进来,拱手道:“王爷,下官奉皇城司之命,特来要人——赵鹰的驯鹰术,可用于边关驿传、侦查预警。皇城司拟设‘鹰鹞房’,专司此务,需赵鹰为教习。”
“皇城司!”赵言大喜,“太好了!这安置档次,直接是‘朝廷要职’!”
赵昶却谨慎:“曾先生,赵鹰毕竟是契丹人,入皇城司……是否妥当?”
曾孝宽微笑:“陛下有言:才无胡汉,忠义即佳。赵鹰这些时日在书院,品性如何,王爷与各位教习当有判断。”
鲁师傅点头:“那孩子实诚,知恩图报。上月帮开封府寻人,三天三夜没合眼。”
事情就此定下。赵言长舒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曾先生,你那‘绩效考评’准备如何?皇城司这种特殊衙门,怎么考?”
曾孝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下官与沈少监商讨数日,拟了初稿——皇城司绩效,分‘情报获取’、‘要犯缉捕’、‘内部监察’、‘流程安全’四大项。其中‘情报获取’不追求数量,而重质量、时效;‘流程安全’权重最高,毕竟皇城司若泄密,危害极大。”
赵言听得咋舌:“你们这考评,比六部还复杂。”
“因职责特殊。”曾孝宽正色,“陛下说,权力越大,约束越要严。皇城司掌监察之权,若自身不干净,何以正人?”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绩效不只是鞭策,更是枷锁——给权力套上规矩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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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时,寿王赵颢正在皇家书院的藏书阁里,对着一叠稿纸发呆。
他被“安置”在此教书已三月,每日讲授算学、经史。学生们起初畏惧这位“谋反过的皇叔”,但渐渐发现他讲课严谨,尤其擅将复杂问题拆解为算法,便也亲近起来。
今日课后,一个十岁孩童忽然问他:“先生,您当年谋反时,可算过成本和收益?”
赵颢当时僵住。孩童却自顾自说:“山长教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先核算——成本多少,收益几何,风险多大。先生说谋反是大罪,那成本定是极高,可收益……就一个皇位,值得吗?”
孩童被同窗拉走了,赵颢却愣在当场,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他铺开纸笔,墨研了三次又干,终是落笔写下标题:《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壬午年反思版)》。
一、直接成本:
1. 养私兵:按三千人计,饷银、兵器、甲胄、马匹,年耗约十五万贯。
2. 贿赂朝臣:累计馈赠书画、珍玩、田产,折银约八万贯。
3. 情报网络:探子薪俸、活动经费,年耗三万贯。
4. 物资储备:粮草、药材、军械,囤积耗银五万贯。
二、间接成本:
1. 机会成本:若将这些资源投入正途(如经商、置产),年收益约……
赵颢停笔,发现自己竟算不出。因为他从未想过“正途”。
2. 风险成本:事败则抄家、斩首、株连。按《宋刑统》,谋反大逆,主犯凌迟,三代流放。此成本……近乎无穷大。
一、成功收益:
1. 登基为帝,掌天下权柄。此项收益……如何量化?
赵颢再次停笔。权力值多少银钱?他说不清。
2. 实现抱负。然具体抱负为何?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最初是不甘,是怨愤,后来成了执念,至于谋反后要做什么……竟未细想。
1. 即便成功,也需清洗朝堂,国本动摇。
2. 边关或将生乱,契丹、西夏可能趁机南下。
3. 青史骂名,遗臭万年。
按现有条件估算:
· 成功概率:不足三成(禁军大半效忠今上,民心在彼)
· 事败概率:七成以上
· 暴露风险:随陛下监察体系完善,逐年递增
第四部分:结论
赵颢写下最后一行字:“以极高成本、极低成功率,博取无法量化之收益,实为非理性决策。若早做此分析,或不至铤而走险。”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个孩童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审视过的内心。原来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且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
阁门被轻轻推开,赵言探进脑袋:“皇叔,用晚膳了……咦,您在写什么?”
赵颢迅速收起稿纸:“没什么,一些算学习题。”
“哦。”赵言不疑有他,“今日饭堂有葱烧羊肉,去晚了可抢不着!”
看着侄儿没心没肺的笑脸,赵颢心中某处忽然柔软。这三个月,是他几十年来最平静的时光。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提心吊胆,只有晨钟暮鼓,读书教书。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该过的生活。
他起身随赵言出门,将那叠稿纸留在案上。窗外吹进一阵风,纸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那行结论上。
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照亮墨迹未干的字。而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也一盏盏亮起,汇入这太平盛世的夜色中。
三月廿八,晨光初露。
汴京宣德门东侧的旧太仆寺衙署,今日换了新匾。朱漆匾额上“绩效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匾下立着两人——孟云卿一袭藕荷色官服,发髻束以银冠,这是她以“协理朝政皇后”身份首次主持衙门挂牌;身旁站着新任绩效司提举薛婉儿,这位昔日的钱庄掌柜今日也换了六品女官服色,眉宇间既紧张又兴奋。
衙署前院里,站着三排官员:第一排是六部考功司的主事,第二排是各寺监的典簿,第三排则是从各州县选调来的精干吏员,共三十六人。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面色不豫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诸位,”孟云卿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自今日起,绩效司正式立衙。本司职责有三:一为设计、完善朝廷各衙门绩效考核体系;二为收集、分析考评数据,为陛下及宰相府决策参详;三为组织官员培训,提升政务处置之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有人疑惑,既有吏部考功,为何另设绩效司?今日便说分明——吏部考功,重在‘人’之臧否;绩效司考评,重在‘事’之优劣。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人群中,礼部考功主事郑维暗暗撇嘴。他是郑尚书的族侄,对这套新法本就抵触。什么“重在事之优劣”,分明是要夺吏部之权!